“是的。”她的语气如梦似幻,“真的很棒……太——美——妙——了……先是驾车越过田野,然后看小马,还有参加村里的婚礼……从头到尾都美妙非凡!啊,我真应该经常驱车出游!或许真是因为一天到晚呆坐在家里,愚蠢封闭了自己,神经都衰弱了。您说得没错,我疑心病太重了……我是说,患病之后才变成这样的,老天啊,我不记得自己以前曾经害怕过谁……生病后,我变得没有安全感,惶惶恐惧……总是想象每个人都盯着我的拐杖,人人都在可怜我……我知道那是不懂事的幼稚骄傲在作祟,是跟自己闹脾气,十分愚蠢。我也知道那样做是找自己麻烦,只会耗弱神经。但是,如果这病一拖再拖,永无止境,怎不叫我心生猜疑呢!啊,真希望这件事最后能够赶快结束,我才不会心情郁闷,暴躁易怒!”
“事情确实很快就会结束了啊。您需要的只是勇气,再多一点勇气就行了,加上耐性。”
她微微撑起身子:“您相信……您确实相信新疗程可以结束这件事吗?……您想想,前夜爸爸上来时,我还信心十足……可是今晚不知道什么原因,一阵恐惧忽然袭上我心头,害怕医生弄错了,告诉我假信息,因为……因为我想起了一些事情。以前我对医生的信任,对康铎医生的信任,就如同信仰天主一样虔敬。治疗时,一开始是医生观察病人,但久而久之,病人也懂得观察医生了……都是这个样子的。可是昨天——这件事我只告诉您一个人——昨天他检查我的身体时,我偶尔有种感觉……哎,我该怎么解释才好……他好像……好像在对我演戏……他显得局促尴尬,装模作样,不像平常那么坦率、那么真诚……我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感觉他由于某种原因,无法坦然面对我……当然,我听到他打算尽快送我到瑞士后,高兴得不得了……但是……但是私底下……这件事我只对您一个人说……那股无谓的恐惧始终挥之不去……不过请您别告诉他,拜托,千万不要!……新疗程似乎哪里不对劲……他好像只是想用这个方法来哄我……或是只想借此安抚爸爸……您瞧,我就是没办法摆脱这种可怕的猜疑。可是这能怪我吗?听多了别人唠叨说很快就会康复,实际上病情却是进展缓慢,慢得非常可怕,能不开始怀疑自己、猜疑别人吗?不,我真的再也无法忍受这种永无止境的等待了!”
她又激动地撑起身体,两手不停颤抖。我赶快俯身靠向她。
“别这样!别……别又激动了!您还记得刚才答应过我的话吗?……”
“好,好的,您说得没错!折磨自己一点儿用也没有,只不过牵连了别人受罪。而其他人,这能怪其他人吗?我对其他人来说本来就是累赘,拖累他们的生活……但是,不,我一点儿也不想谈这事,真的,我不想……我只想谢谢您不再生气我愚蠢大发脾气……也感谢您总是对我这么好,这么……这么叫我感动,我实在不值得您这样对待我……而我偏偏对您……不过,我们不会再谈这件事了,对吗?”
“永远不会再提起了,请您放心吧。现在您好好休息一下。”
我站起来,伸手打算向她道别。她躺在枕头上,模样清丽动人,对我绽放笑颜,表情半是胆怯腼腆,半是平静祥和,看起来就是个孩子,一个即将入睡的孩子。事情好转,不安的气氛烟消云散,宛如暴雨过后的清朗碧空。我靠近她,感觉没有牵绊,心情甚至愉快了起来。但是,她忽然间惊坐起身。
“天哪,怎么回事?您的制服……”
她注意到我的军装沾了一大片水渍。她一定回想起只有自己跌落时摔破了杯子,才可能酿成这个小灾祸,顿时心生内疚,一双眼睑随即低垂,遮住了双眸,原本已经伸出来的手又吓得缩了回去。看见她把这种傻气的琐事看得这么严重,我深受感动,所以装出轻松的口气安抚她。
“啊,没事的。”我开玩笑说,“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有个顽皮的小孩把水泼到了我身上。”
她的眼神依然慌乱失措。不过,她也改成了戏谑的口吻,心怀感激说:“您有没有把顽皮的小孩狠狠修理一顿呢?”
“没有。”我回答说,完全是闹着玩的语气,“用不着修理,那孩子早又乖乖听话了。”
“您真的不生她的气了吗?”
“完全不生气。您真应该听听她说‘请您原谅’,多么悦耳啊!”
“所以您不会怀恨在心了吗?”
“不会,一旦原谅,事情就忘了。只不过,她当然要继续乖乖听话,做好别人要求的事情。”
“那孩子该怎么做呢?”
“要有耐心,亲切待人,保持心情愉快,别在太阳底下坐太久,多搭车兜风,确实听从医生的指示。不过现在这孩子得先睡觉了,不可以再说话,不许再胡思乱想。晚安。”
我把手伸向她。她躺在**,巧笑倩兮,双眸熠熠生辉,容貌美丽迷人。她五根纤巧的手指放在我手中,温暖又安稳。
然后我转身离开,心情轻松愉快。我的手握上了门把,身后忽地传来一连串轻笑声。
“那孩子现在很乖吗?”
“无可挑剔,所以她得了一百分。但是现在该睡觉了,睡觉、睡觉,别再想些不好的事。”
我已经半打开门,一阵轻笑又飘了过来,傻里傻气又有点淘气。枕头那儿再度传来声音说:“您忘了听话的乖孩子在睡前该得到什么吗?”
“什么?”
“乖孩子应该得到一个晚安吻呀。”
我无缘由地感到心里不太舒服。她的声音里闪烁着一丝挑逗的语气,我不喜欢。之前她眼神火热地盯着我看,我已经觉得有点过头了。不过,我不想扫了她的兴,惹这位容易激动的姑娘生气。
“啊,当然了。”我故作漫不经心地随口说,“我差点给忘了。”
我又往回走几步,来到她的床边,忽然觉得一阵静默,原来她憋住了气息。她的视线一直盯在我身上,看着我走近,头靠在枕头上动也不动。手和手指一样纹风未动,只有两只眼睛牢牢盯在我身上,随着我的动作游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