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真是……一个奇怪的人。请原谅,这句话绝无恶意。不过这确实很奇怪,您必须承认我说的,真的很奇怪……因为我听说,您和凯柯斯法瓦家来往已经几个星期了。您住在一个小城里,那里可说是个鸡窝,咯咯狂叫不停的鸡窝。您竟然把凯柯斯法瓦视为贵人……难道您从没听军中弟兄提过……我不能说是轻蔑,但总是一些闲言闲语,说他的贵族家世才没几年?……无论如何,一定有人跟您说过什么传言。”
“没有,”我郑重反驳,开始感觉到怒火中烧(被评价成“奇怪”或“奇特”的感觉实在很差),“很遗憾,没有人跟我说过什么传言,我也从未跟同袍谈过冯·凯柯斯法瓦先生的事。”
“这就怪了,”康铎喃喃自语,“怪了。我一直以为他把您的为人性格描述得太夸张。坦白告诉您吧——我今天注定一整天都在做错误判断——他对您那样热情,我有点无法置信……我无法真的相信您到他府上拜访,纯粹只是因为那次跳舞的乌龙事件,而且一去再去……单纯地出于同情、关心。您不知道这个老人被别人敲诈得多严重——本来我打算(为什么不干脆告诉您呢?)一探究竟,是什么把您吸引到这里来。我猜想,若不是一个非常——我该怎么婉转表达呢?——一个心机重的小伙子想骗取财富;如果他是真心诚意,那一定是个心智还十分青涩、历练不多的年轻人,因为悲剧和危险事物只会对年轻人产生奇特的吸引力。年轻人的直觉几乎都是对的,您已经很精确嗅到了……这个凯柯斯法瓦真是一个怪胎,我很清楚别人会说什么话唾弃他,不过只有这点,这么说请见谅,您把他说成贵族让我觉得很可笑。但请相信我,没有人比我认识他更深——您不必因为对他和这个生病的可怜孩子付出这么多友谊而感到丢脸。无论别人跟您说了什么闲话,千万不要被他们左右,这些坏话和今天亲切、楚楚可怜的凯柯斯法瓦真的没有关系。”
康铎迈着大步前进时说着这些话,根本没看我一眼。过了好一会儿,他的步伐才慢了下来。我发现他在思考,因此不愿打扰他。我们肩并肩默默地走了四五分钟。一辆马车驶来,于是我们避开到路边,农村马车夫满眼好奇地盯着这奇特的一对,一个少尉跟一个又矮又胖、戴眼镜的先生,三更半夜在大路上默不作声地散步。我们让马车经过,然后康铎突然转过来。
“听着,少尉先生。只做一半的事和只说一半的暗示向来都不是好事;世上所有恶事的罪魁祸首都要归咎于半心半意。也许我刚才不经意说溜嘴的话已经太多,我绝不想破坏您善良的信念。另一方面,这些话已挑起您的好奇,一定会去向别人打听,恐怕您不会得到百分之百的真相。您长期与一家人来往,却不知道他们是些什么人,简直让人无法置信。可能您也无法再跟从前一样无拘无束地上门。倘若您真的想多了解我们这位朋友,少尉先生,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当然了。”
康铎看了看表:“十点四十五分,我的火车在凌晨一点二十分开,我们有足足两个小时的时间。不过我不认为这种事情适合在大马路上说,也许您知道哪里有可以慢慢谈的僻静角落。”
我想了想:“最好去腓特烈大公街的提洛酒馆,那里有小包厢,不会有人打扰。”
他回答:“好极了!那里会很适合。”说着又开始加快了脚步。
我们一直走到路的尽头,没再多说。不消多久,就着明亮月光就看见城里的屋舍排在两旁,幸好没在这些空**巷弄里遇见任何一个军中弟兄。不知为何,要是他们改天跟我打听身旁这号人物,我可能会十分尴尬。自从被卷入这桩特殊事件,我便小心翼翼地藏起每一条可以通往迷宫的线索,这座迷宫却不断在引诱我走向越来越神秘的深处。
提洛酒馆位于一条古老弯曲小巷弄的偏僻角落,外界风评不佳,只能称得上是二三流,却是一家舒适的小酒馆,由于守门人宽容又健忘,使得这里尤其受我们军人青睐。根据警察规定,要住双人房必须填写登记单——即使是大白天——而他总是故意忘记。对于需要小心谨慎的状况都很保密,不管是马拉松或闪电幽会,任何人想进入爱巢不必从引人注意的大门出入(想在小城里掩人耳目很难!),可以从容不迫地从酒吧柜台直接上楼,抵达秘密基地。虽说这家酒馆不太正派,但楼下酒吧贩卖的泰拉诺酒和麝香白酒[2]味道浓郁粗犷,真的无可挑剔。每晚总是有不少居民聚集在笨重没铺桌巾的原木桌旁畅饮,少不了要对地方与世界大事高谈阔论,难免会出现激动的场面。长方形的酒馆布置得稍嫌庸俗,很适合那些老实单纯的酒客,他们不过想喝个小酒,闷闷地围坐在一起。在这楼上设了整排所谓的“包厢”,每间包厢都有相当厚的隔音木墙,墙上还画蛇添足地装饰了烙印画和庸俗的祝酒词。穿堂后面挂着厚厚的门帘,将八个小包厢完全盖起来,简直就是Chambresséparées[3],而且也真的达到它的目的。假如有军官或第一年的志愿兵想跟几个维也纳来的女孩寻欢作乐不想被人看见,通常都会事先预订一间,据闻连我们纪律最严格的上校都赞同酒馆这项明智的措施,因为普通百姓便难以窥探他那些年轻小鬼花天酒地的行径。保密也是这家酒馆的最高经营原则:老板费莱特纳严格下令,身穿提洛民俗服装的女服务生要掀开神圣的门帘前,得先在门口夸张地咳嗽几声;除非客人按铃叫人,否则也不能随便打扰。如此既能保住军队的名声,也满足了官兵的享乐需求。
不过,用包厢只为了谈话不受干扰,在这家酒馆的历史记载上实属罕见。可是万一康铎医师在披露秘密时被登门弟兄的寒暄打断,或是让他们心生好奇,我可是会非常尴尬。倘若来个官阶更高的人,我更必须乖乖跳起来行礼。光是跟康铎一起进入酒馆就让我不自在,假如被人撞见我和一个肥胖的陌生人溜进这种私密空间共处,天晓得隔天会惹来多大的**和嘲笑!幸好一踏进酒馆我便满意地发现酒馆里人数寥寥可数,小驻扎地每到月底必定是这景况。团里的人一个也没有,整排包厢任君挑选。
康铎一口气点了两大升白葡萄酒,并且立刻买单,慷慨地丢给女服务生一大笔小费,表明不再需要她进来。她感恩地说了句“请慢用”,然后识相地永远消失。门帘垂下来,只会偶尔模糊听见中央大桌客人的高声谈笑。我们在完全密封的包厢里,十分安全。
康铎先为我在高脚杯里斟酒,然后为自己斟一杯。他举手投足时都在深思,让我发觉到他正在脑中整理要对我说的话(可能也包括想对我隐瞒的话)。当他转向我时,先前令我反感的困倦与迟钝感竟一扫而空,眼神变得十分专注。
“我们最好从头说起,先把贵族拉尤斯·冯·凯柯斯法瓦先生摆在一边,因为那时候还不存在这号人物。当时既没有身穿一袭黑大衣、戴着金边眼镜的地主,也没有贵族甚至巨富。在匈牙利与斯洛伐克边境一个贫穷村落里,只有一个瘦小、窄胸、目光锐利、名叫李奥波德·卡尼兹的犹太男孩。大家都叫他莱穆尔·卡尼兹。”
我一定是跳了起来,或是表情十分诧异,我对任何秘密都有心理准备,偏偏这种开场白超乎了想象。康铎露出理所当然的笑容,继续说下去:
“是啊,卡尼兹,李奥波德·卡尼兹,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直到许多年后,名字才按照某部长请托改成浓厚的马扎尔风,再装饰上一个贵族封号。您大概想不到,一个人只要有势力,人脉佳,长年居住此地,就可以重新换上一层皮,弄个非常马扎尔的名字,甚至还能变成贵族。不过话说回来,您还年轻,怎会知道这些。往事早已尘封多年,连滚滚莱塔河水[4]都奔流不复啊。那时这个小鬼头,这个目光锐利、狡猾机灵的犹太男孩不是趁农人上酒馆买醉时帮他们看管马匹或农车,就是帮市场上的女人提菜篮回家,好换得几颗马铃薯。
“凯柯斯法瓦或者卡尼兹的父亲绝非巨富,而是个鬓角垂着长辫子的贫穷犹太人,在当地镇郊公路旁租了一间卖烧酒的小酒馆。伐木工和马车夫每天早晚会在那里休息,以便在入出喀尔巴阡山森林前后喝上一杯或几杯七十度的烧酒取暖。有时候**的烈火过度刺激感官,他们会把椅子和杯子都砸碎;在一次闹事中,卡尼兹的父亲不幸挨了致命一击。几个在市场喝得烂醉的农夫一过来便开始互殴,酒馆主人想保护他那点可怜家当,企图把他们拉开,一个大块头马车夫把他重重扔进角落,他只能躺在那里呻吟。从那天起他就日日吐血,一年后死在医院里。身后一毛钱都没留下,卡尼兹的母亲是个勇敢的女人,靠着帮人洗衣、接生来养活自己和几个年幼的孩子。除此之外她还不辞辛苦地沿街叫卖,卡尼兹就跟在后面扛货包。此外,哪里能捞点小钱他就去做工;帮生意人跑腿,在附近村落当信差。别的孩子还在高兴地玩弹珠时,他小小年纪就已经知道东西值多少钱,哪里能做买卖,如何买卖,怎样让别人觉得他有用,少不了他。他还挤出时间来自修。犹太拉比教他读书写字,他的领悟力很强,一教就会,十三岁便能偶尔帮忙律师做文书,替小贩填表、报税,赚取几个铜板。为了节省灯油钱——每一滴煤油对穷人都太浪费——他夜夜坐在巡逻队小屋前面的信号灯下(村里没有车站)努力阅读别人撕掉丢弃的旧报纸。看好他的村内耆老当时就抚着胡子预言,这孩子将来一定会成大器。
“至于他后来是如何离开斯洛伐克的村子到维也纳去的,我无从得知。可是当他二十岁出现在这一带时,已经在一家有名望的保险公司担任代理人了。由于他工作努力不懈,除了这份正式工作外还兼办上百项的小型业务。他俨然成了加里西亚人所说的‘代办人’,代理各种买卖、中介,为供需两方搭起桥梁。
“人们先是容忍他,不久便开始注意他,甚至需要他。因为他无所不知,无所不晓;这里有个寡妇想嫁女儿,他就立刻自告奋勇当媒人;那里有人想移民美国,需要相关信息与文件,卡尼兹就帮他们设法弄来。此外他还买卖旧衣物、钟表、古董,为田地、货品和马匹估价、做交换;假如有军官需要担保,他也能办到。他的知识与影响力逐年扩大。
“凭着孜孜不倦和不屈不挠的精神能赚不少钱。然而真正的财富必须透过收支之间的特殊比例才能累积,这又是我们的好朋友卡尼兹直上青云的另一个秘密。除了一大群亲戚需要资助并供弟弟念大学以外,这些年他几乎没什么花费,唯一给自己的奢侈品就是那件黑大衣以及那副您也很熟悉的镀金丝边眼镜,目的在纯朴的农人面前塑造他‘博学’的形象。当他跻身富人行列之后,却仍小心谨慎对外谦称自己只是个普通的代理人。因为‘代理人’是个非常美妙的词汇,仿佛是件宽松的大衣,大衣后面可以隐藏任何东西。凯柯斯法瓦最需要隐藏的就是他早就不再是个小小的中介,早就是重要的出资人与企业家了。对他来说,真正拥有财富似乎比炫耀财富来得更重要,也更正确(仿佛他读过叔本华讨论一个人的真面目与外在模样议题的智慧书《附录与补遗》[5]似的)。
“一个勤奋、聪明又节俭的人,早晚都会致富,这在我看来不需要什么特别的哲学观,也不值得惊叹;毕竟我们当医生的最清楚,在生死关键时刻,一个人的银行账户是帮不上什么大忙的。真正令我慑服的是我们的卡尼兹打从一开始那份魔鬼般的意志,下定决心同时累积财富与知识。火车上的长夜、搭车和住旅馆的空当以及散步的每一刻,他都用来阅读与学习。他潜心研读关于贸易法和产业法的全部法律典籍,为的就是成为自己的律师;他留心伦敦与巴黎的拍卖会,俨然是一位专业的古董商;还像个银行家那样,精通各种投资与交易。他的生意自然越做越大。他从佃农那里找到小地主,再从小地主找到大地主;不久之后,他就开始当起全年农作收成与森林地的买卖中介,给工厂送原料、成立企业财团,最后更批准成为军队物资的供货商。在政府部门的访客室里越来越常见到那件黑色大衣与金边眼镜了。不过,当地人依然——那时他可能已坐拥二十五万甚至五十万克朗的财产——当他是个微不足道的代办人,在街上见到‘这个’卡尼兹仍旧随随便便打招呼,直到他大耍手段,突然从莱穆尔·卡尼兹摇身一变成了高贵的冯·凯柯斯法瓦先生。”
[2]泰拉诺酒(Terlano),产自意大利北部的南提洛。麝香白酒(Muskateller)出自该种葡萄品种。
[3]法语,密闭式隔间。
&ha,欧洲中部河流,为多瑙河支流,流经奥地利和匈牙利,在莫松马扎尔注入多瑙河。
[5]作品原名ParergaundParalipomena,一八五一年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