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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第2页)

“还要我保证几次您才相信?倘若真是如此,做医生的我难道不会跟做父亲的您一样紧张?可是您看,我一直这么沉稳,而且对她这种叛逆心态一点都不生气。坦白说,您这小女儿的举止比前几个星期来得更烦躁易怒、更激动,也更没耐性。可能也给您制造了不少难题吧?不过另一方面,这种反抗也代表着生命意志在强化,想恢复健康的意志变强了;生理机制运作变得越有力、越正常,自然就越发想迫使自己战胜病魔。请相信我,我们并非如您所想象,特别喜欢言听计从的‘乖乖’病人。这种病人自动自发的精神不强。我们医生比较希望见到病人有激烈,甚至暴躁的反抗意志,比起最有效的药物,表面上胡闹的反应有时反而更有疗效。所以我再郑重强调一次,我一点都不担心。假如现在要采用新疗法,可以苛求她付出最大的努力;按目前的状况来看,此刻也许是善用她心理力量的最佳时机。”他抬起头注视我们,“我不知道您是否能完全了解我的话。”

我无意识地回答:“当然。”这是我对他说的第一句话。这些道理对我来说是如此理所当然而浅显。

可是老人依然僵住没动,目光呆滞望着前方。我察觉到他一点都没听懂康铎的解释,因为他不愿意听懂。因为他把全部注意力与恐惧都集中在一个点上:她会不会康复?很快就能复原吗?什么时候?

“那是什么疗法?”每当他情绪激动时,说话总是结结巴巴,“什么新的疗法……您刚才不是说到什么新疗法吗?……您想尝试哪种新疗法?”(我马上发现他对这个“新”字非常敏感,紧咬着不放,对他来说,里头藏着一丝新希望。)

“就放手让我来做吧,亲爱的朋友,无论我做什么实验,什么时候做,只要别催我,别总是想逼我完成不可能的任务!你们的‘病例’——虽然这么说不好听,但这是我们医界惯用的说法——绝对是我最关切的事。我们总会找到解决之道。”

老人沉默着,眼神沮丧。我见他费力压抑住想再次提问的无意义冲动。康铎应该也感受到这股沉默的压力,因为他猛然站起来。

“可不是吗?今天的任务算是完成啦。我已经把我的印象告诉您,其他的就是废话和说大话了……纵使最近艾蒂丝的脾气果真变暴躁,您也不必害怕,我会查明问题出在哪里。只要做一件事:不要整天心烦意乱的,操心地绕着病人打转。然后第二件事:请留心自己的精神状况。您看起来像是睡眠不足,我担心您在自寻烦恼、钻牛角尖,让自己越陷越深,反而不能对孩子负起责任。最好能马上照我的嘱咐,今晚早点上床就寝,睡前服用几滴缬草液,明天就会恢复精神了。报告完毕,今天的看诊结束了!我把这根雪茄抽完就上路。”

“您真的……真的要走了?”

康铎医师主意已定:“是的,亲爱的朋友,今天就到此为止!我今晚还有最后一个有点过劳症状的患者,我开给他的处方是大量散步。您看看我,从早晨七点半起就马不停蹄地疲于奔命,整个上午待在医院里就为了一个古怪病例,也就是……唉,还是别提了……然后赶火车,来到这里,我们当医生的偶尔得换换新鲜空气才能保持脑袋清醒。今天不要开车送我了,我宁可走路进城去!今天恰好有一轮灿烂明亮的满月。当然,我不会抢走您的少尉先生;如果您不听医生的禁令还硬撑不睡的话,他一定能再陪您一会儿。”

我顿时想起我的使命。我急切说明:不,明天必须特别早起值勤,原本刚才就想告辞了。

“好吧,既然您这么说,我们就一起进城吧。”

这下凯柯斯法瓦的灰色眼睛头一回绽放火花:委托的任务!那个问题!套出答案!他终于想起来了。

“我立刻就去睡觉。”他的语气出乎意料地顺从,还在康铎背后悄悄向我使眼色。他不需要提醒我,我已经从袖口上感觉到脉搏剧烈跳动。我知道,现在要看我的表现了。

第九章

康铎和我才刚跨出大门便停在最上层的台阶上,因为门前花园景致美得令人窒息。屋内那几个钟头大伙都处在不安的情绪,任谁也没闲情逸致往窗外望;此刻场景全然转变,带给我们无比惊喜。偌大满月像磨亮的银盘挂在满天星斗间,白日阳光的余热让温度闷得像夏季,又多亏那道耀眼光芒,宛若有一座冬季乐园从天而降。两排笔直树墙的影子护卫着开敞的道路,铺在中间的砾石像刚飘下的新雪晶莹夺目,树木屏住了呼吸僵立,像桃花心木和玻璃时而映在月光下,时而藏在黑暗里。我从没感受过如此阴森的月光,整座花园淹没在冰光闪耀的潮涌里,四下万籁俱寂;是的,这看似冬之光的魔力让人沉迷,让我们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逗留在像滑溜玻璃的光亮台阶上。当我们走在泛着雪光的砾石大道上,才赫然发现走在路上的不再是两个人,而是四个人,锋利的月光清楚勾勒出我们的影子,在前面拉得好长好长。我不得不仔细端详这两个顽固的黑色伙伴,它们健步如飞的剪影强调出我们的每个动作。人的感觉有时真是幼稚得很,见到自己的影子比又胖又矮的同伴修长苗条,甚至“好看多了”,我满足地放下心来。这份优越感让我信心大增——我知道,要承认自己如此昏庸需要莫大的勇气。最奇特的偶然无时无刻能左右你的心灵,尤其是最微不足道的表象,往往能增强或削弱我们的勇气。

我们一路默不作声走到栅栏门前。为了关门,自然得回头向后看。宅邸正面像刷上一层青磷一样泛着银蓝色光芒,像一大块明亮的冰,恣意的月光强得刺眼,让人分不清楚哪扇窗是被屋里的灯火点亮,还是屋外月光照亮的。直到铁门把手重重关上才打破了寂静;这片阴森沉寂里的尘世声音让康铎鼓起勇气向我转过来,一副我没意料到的自在模样。

“可怜的凯柯斯法瓦!我一直在自责,刚才是不是对他太粗鲁了点。我当然知道他巴不得再多留我几个钟头,问一百个问题,或是问一百次同样的问题。可是我真的不行了,今天实在累坏了,从早到晚都在看病,还都是些没进展的病例。”

此时我们已经走在林荫大道上,树影交织成网,月光穿过缝隙渗透进来。大路中央白冰般的砾石被衬得耀眼,我们就沿着这明亮的光线管道前进。出于敬畏,我没有应声,但康铎似乎根本没注意到我。

“再说,有时候我就是受不了他的固执。您知道吗?我们从事医疗工作的人觉得最难搞的根本不是病人,你总会学到与病人相处的正确方法,会找出一门技巧。如果病人抱怨、追问或逼供,这也是他们的症状,就像发烧或头痛一样。我们从一开始就计算到他们会不耐烦,也做好心理准备武装起来,而且每个医生都有一套安慰病人的说辞和谎话,就像给他们安眠药与止痛剂那样。可是没人能像病患家属和亲人一样让我们的日子不好过,他们总要介入病人与医生之间,总是想知道‘真相’,其实他们一点资格都没有。他们做的一切就像全世界只有这个人生病,医生只需要照顾这个病人,没有别人。凯柯斯法瓦问个不停,我真的不生气,不过您知道吗?如果长期焦灼不安,有时真会让人失去耐性。就算跟他解释了十遍,我现在城里有位重症患者正值生死交关,他明明知道,还是每天打电话来催了又催,想强迫人满足他的期待。身为他的医生我也知道,情绪激动会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我的担忧比他想象的还多,多很多。幸好他不知道情况有多糟。”

我吓了一大跳,原来情况很糟!本想不着痕迹地打探消息,没想到康铎自己主动谈起来。我激动地追问:“请见谅,康铎医师,不过您会了解,我十分不安……我完全没想到艾蒂丝的情况如此堪虑……”

“艾蒂丝?”康铎愕然地转身看我。他似乎现在才注意到自己在跟另外一个人说话。“为什么说到艾蒂丝去了?我根本没提到艾蒂丝啊……您完全误会我了……不,不,艾蒂丝的情况真的很稳定,可惜一直是这样稳定不变。但是凯柯斯法瓦,我非常担心他,而且越来越担心。难道您没发现他最近几个月变了很多,气色看来非常差,周周每况愈下?”

“我当然无从判断……因为几星期前才有荣幸认识冯·凯柯斯法瓦先生,何况……”

“噢,原来如此,是啊!请原谅……您当然无从察觉……可是我,我已经认识他好几年,今天偶然瞥见他的手,着实吃了一惊,您没注意到吗?他那双手瘦骨嶙峋,简直毫无血色。您知道吗?若你看过很多死人的手,如今却在活生生的人身上看到手泛着紫青,内心不震惊也难。还有……他动辄多愁善感,这点非常不好:只要有一丝情绪波动,他的眼眶就湿了;只要有一点点不安,马上就怕得脸色惨白。尤其像凯柯斯法瓦这种曾经身经百战、精力充沛的男人,现在变得如此屈服退缩,实在令人忧心。可惜,硬汉变成了软脚虾,这绝对不是好现象,我甚至不乐见他突然充满菩萨心肠,这代表身心内部一定有东西不协调、不对劲了。当然,我老早就想帮他做彻底检查,只是不敢跟他开口。因为,我的天,倘若现在还引起他怀疑自己是否病了,甚至想到自己可能会死去,留下瘫痪的孩子在世上,这简直无法想象!此刻女儿的病盘踞在他脑中,情绪焦灼不安……不,不,少尉先生,您误会我的意思了,我最担心的不是艾蒂丝,而是他……我怕,这个老人来日不多了。”

我像是被人击溃了。我从未想过这些。我那时不过二十五岁,还没有亲人过世的经验,因此无法立刻体会有个才跟你同桌吃饭、说话、喝酒的人,可能明天就会裹着尸布,僵硬地躺在那里。想到这里,我的心脏瞬间感到微微刺痛,仿佛被扎了一针,看来我真的喜欢上这个老先生了。我因为激动变得很狼狈,只想随便响应他的话。

“太可怕了”,我头昏脑涨地说,“若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了。他高贵、雍容大度、慈悲为怀,的确是我见过的正牌匈牙利贵族……”

此时发生的事却让我大吃一惊。康铎冷不防站住,我也不由得停下脚步。他凝视我,眼镜镜片泛着光芒蛮横地转过来。停滞了两个呼吸的时间后,他才诧异地问:“贵族?……而且还是正牌的?……凯柯斯法瓦?抱歉,亲爱的少尉先生……不过您说的……正牌的匈牙利贵族……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没完全搞懂他的问题,只感觉自己好像说了什么蠢话,于是尴尬地说:“我只能从自己的角度判断,每次冯·凯柯斯法瓦先生都对我展现出最高贵、最仁慈的一面……我们军队里的人总说匈牙利贵族盛气凌人……可是……我……我还未遇见过比他更仁慈的人……我……我……”

我不再作声,因为康铎仍然从侧面仔细审视着我。他圆圆的脸在月光下发亮,两个超大镜片闪烁不定,我只能隐约察觉到镜片后两只在寻觅的眼睛,这令我十分不自在,觉得自己像只昆虫,正在锐利清晰的放大镜下死命挣扎。我们两人在路上面对面站着,若这里不是空无一人,真会引起旁人好奇观看。然后康铎低下头,又开始迈步向前走,仿佛在喃喃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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