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同不宽,两边都是灰砖院墙,墙头上长着一蓬一蓬的狗尾草,被太阳晒得微微发黄。不知道哪家院子里传来收音机的声音,正在播单田芳的评书,沙哑的嗓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
胡同尽头果然有一个石墩子,青石雕的,被磨得油光水滑,上面坐着一只橘猫,眯着眼晒太阳。石墩子后面的院门半开着,门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层层叠叠的旧漆色,像地质断层一样记录着这扇门被刷过多少次。
时墨敲了敲门。
“谁啊?”里面传来一个中气很足的老人声音。
“陈奶奶,我是来看铺子的。”
脚步声从院子里传出来,不快不慢,门被从里面拉开,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
她大约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乱,用一个黑色的细发箍拢到耳后。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确良短袖,领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袖口挽了一道,露出瘦而干净的手腕。
她站在那里,腰板挺得很直,目光从时墨的脸上扫到脚上,又从脚上扫回脸上的审视着。
“你是来看铺子的?”陈奶奶的语气平平的,听不出欢迎也听出不欢迎,“一个人来的?”
“是。我叫时墨。”时墨把书包带往上提了提,目光没有躲闪,声音不卑不亢道,“我想租您上堂子胡同17号的铺面,开一个生鲜菜铺。”
“生鲜菜铺?”陈奶奶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你?”
“我和我亲戚合伙开。”
陈奶奶看了她几秒钟,然后侧身让开门口。
“进来说吧。”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青砖地面扫得一尘不染,墙根下摆着一排花盆,种着月季和指甲草,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成一团。
院子正中间有一棵石榴树,枝头上挂着青皮的小石榴,还没熟。树下放着一把藤椅,藤椅上搭着一条洗得发白的毛巾,旁边的小桌上搁着一杯茶和一本翻开的书。
时墨扫了一眼那本书的封面——《现代汉语词典》,1983年版,书脊已经裂了,被透明胶带仔仔细细地粘过。
“坐。”陈奶奶指了指藤椅旁边的一个小马扎。
时墨在马扎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租房合同。
陈奶奶在藤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时墨手里的那摞纸上。
“你还带了合同?”
“带了。”时墨把合同递过去,“这是我拟的租赁合同,您先看看。租金、租期、付款方式、违约责任,都写在里面了。您有什么要求,我们可以商量。”
陈奶奶接过合同,从口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戴上。她没有急着看条款,而是先看了一眼合同的整体排版,然后才低下头,从头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石榴树上的知了叫了两声又停了,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溜了进来,跳到陈奶奶膝盖上,蜷成一团,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陈奶奶看了很久。
她看得比时墨预想的要仔细得多,遇到长句子会停下来,嘴唇微微翕动,在默念,看完一页,她会把那一页翻过去压在下面。
“这合同是你自己写的?”她忽然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她从镜片上方看着时墨。
“是我写的。”
“字写得不错。”陈奶奶说,又把头低下去继续看,“条款也写得不错。比我们报社当年那些合同写得好。”
她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签名栏里“李秀兰”三个字。
“李秀兰是谁?”
“是我妈。”
“不是你本人签?”
“我用我妈的名字签。”时墨说,“我还在上学,不方便自己出面。”
陈奶奶摘下老花镜,把合同放在膝盖上,认真地看着时墨。她的眼睛不大,眼珠是那种被岁月洗淡了的褐色,但目光很清,不像这个年纪的人常有的那种浑浊。
“你还在上学?”她问,“上什么学?”
“刚高考完。”
“考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