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捎我一段吗?”
男子犹豫了。他不太放心,而且他有理由不放心。米莉安知道她身上可疑的地方太多了。她的头发上没有碎玻璃,腿上的伤也不像是车祸造成的。男子只是还没有把心中的疑问全都提出来,但他迟早会问的。米莉安只希望等他开始刨根问底的时候,他们已经坐上了车子,远离了这里。她离成功只差那么一点点……
“可以。”短暂的沉默之后,男子说道,“没问题。走吧。我叫杰夫——”
米莉安刚刚向外跨出一步。
名叫杰夫的男子忽然盯住左边的什么东西不动了。随后他的身体猛地向一侧倒去。与此同时,米莉安听到了枪响,看到了飞溅的鲜血。
她一脚踢翻垃圾桶,转身钻进两个库房之间的狭窄缝隙,逃到了整排库房的另一侧。
可她逃掉了吗?没有。
那个光头杂种面对面拦住了她的去路。
“真是有缘,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他说。
接着他后退一步,用电击枪一枪打在了米莉安的肚子上。她感觉自己就像一棵通了电的圣诞树,也许浑身的每一个细胞都亮了起来。忽冷,忽热。好似千万只火蚁在啃噬她的身体。耳朵里响起一连串鞭炮爆炸的声音。骨头仿佛一根根断裂。眼前的一切都白茫茫的,发着光,这感觉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插曲
采访
台阶最底端,保罗的尸体仍旧保持着坐的姿势。他的头几乎以90度扭向一边,下巴与肩膀平行。他睁着双眼,目光呆滞,不,那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他嘴巴紧闭着,仿佛陷入深沉的思考再也无法自拔。他的包丢在几步之外,而手机则躺在更远一点的地方。
米莉安从台阶上走下来。
一分钟前她才看着他离开仓库。
费城,臭气熏天。浊气从窨井盖下升腾而起,又随着雨水从天而降,混合着沼气与农药的味道,米莉安的鼻子和眼睛里都火辣辣的,感觉自己快要被撕碎。她一遍遍告诉自己,一切只是因为这个城市的臭气。
保罗从仓库里出来后,穿过了马路。他边走边看了看他那老掉牙的电子表。
他并没有被汽车撞到,也没有突发心脏病。
他刚踏上对面的路边石,手机响了。面前是一段向下的水泥台阶,他拿起手机,说道:“嗨,妈妈。”也许是电话分散了注意力,下台阶的时候他一不留神,一只脚踏了空,身体顿时向前摔去。
在台阶上摔倒通常都不会有事,但人的身体和大脑并不总是配合默契。如果身体按照自然的方式滚落台阶,伤害或许并不会那么大,因为放松的肌肉和脂肪能提供很好的缓冲。然而事到临头,往往是大脑首先乱了方寸,惊慌失措之余,意外便随之而来了。保罗就是这种情况。在应激反应和求生本能的驱使下,他曾尝试自救。但他没有拯救自己,因为在失去平衡的时候他很难左右自己的身体。
他从台阶上一滚到底,扭断了脖子,撞断了骨头。米莉安以后会学到,这种情况叫作“体内斩首”。也就是一眨眼的工夫,一个鲜活的生命便就此陨落了。
米莉安并不需要亲自跑到现场来看,她已经依靠灵视看到了整个过程。这是保罗的宿命。
她走下台阶,在尸体前停下。
你原本可以救他的,一个声音说道。总是如此。仿佛为了印证这句话的出处,米莉安忽然感觉有个影子从头顶飞过。也许是个气球,她想,一个薄膜气球。可当她抬起头时,却只看到正从太阳面前飘过的一团白云,根本没有气球的影子。
“对不起,保罗。我并不介意你把我的故事告诉世人,但他们是不会相信你的,从来就没有人相信过。事情本不该如此,伙计。”
米莉安看着保罗散落一地的东西,从中拿起了录音机。她还翻了翻他的钱包,像个从骨头上撕下皮肉的秃鹰。显然,保罗是个很有钱的公子哥,他的钱包里装了几百块现金,几张礼品卡,还有一两张信用卡。
她毫不费力地取下了保罗的电子表,戴在自己腕上,并把表带收到最紧。勒疼的感觉将时时提醒她这块手表的来历。
米莉安在保罗的尸体旁边又多坐了一会儿。她觉得眼睛不舒服,抬手揉了揉。是花粉,还是尘埃?也许是这城市令人窒息的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