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端还为刚刚朱聿脱口而出的一句‘她沉’而生气,一头扎进庄宓的怀抱里,用屁股对着她阿耶,闻言立刻跟着点头。
“就是就是!”
朱聿面沉如水,掀开垂下的纱幔,简短有力地丢下一句:“回温室殿。”
辇车徐徐动了起来。
庄宓轻轻抚着女儿有些潮热的后背,一边想着待会儿熬些花草水给她泡澡,一边分了些注意力到身旁一动不动、沉默如山的男人身上。
宫道两旁的绢灯在驶过的辇车上投下一阵阵变幻的光影,透过绣着鹤鹿同春柿蒂纹的杏黄纱幔透了进来,大半都被他巍峨若山的身影挡去了。
昏黄的光混合着清冷的夜色落在他线条凌厉的侧脸上,寂寥如水,盛在他眉眼间。
朱聿察觉到了什么似的,猛地扭过脸去,精准地攫住了她还来不及收回的视线。
“……别走。”他有些焦急的声音在注意到那头鬼鬼祟祟的小卷毛时变得低了下去。
虽然不是很想让女儿看她爹的热闹,但朱聿更怕她不理自己。
他又低低说了一遍:“别走。”
庄宓还没说话,怀里噗地冒出一个被拱得乱七八糟的小卷毛脑袋。
端端灵活地转身扎进他怀里。
“好吧,我不走啦!”
辇车内昏暗黏稠的气氛被这句稚嫩清脆的童音一下给冲淡了不少。
庄宓别过脸去,双肩微颤。
朱聿收回视线,又低头看着埋在他怀里的女儿,她正伸着小手抠他衣裳上的龙纹,察觉到他看过来,仰起脸来对着他笑。
笑起来软乎乎的,双眼又圆又亮,像一块儿融化了的松子糖。
“不走哦!”或许是怕她的阿耶伤心,端端很大方地又重复了一遍。
看在阿耶这么离不开她的份上,她不生气了。
庄宓手抵在唇边咳了咳,双眸含笑。
朱聿闭了闭眼,伸手揉了揉女儿的脸,哑声向她道歉。
为着这个乌龙,后面二人一路无话,只剩下小人在耶娘中间自由穿梭,一会儿抱一下这个,一会儿又搂着那个的手腻歪,可把她给忙坏了。
进了温室殿,被暖香一烘,端端更是困得一直捂着嘴打哈欠。
庄宓摸了摸她的头,看了一眼金薇:“带她去睡吧。”
朱聿站在原地,见小人拉着金薇的手往外走去,一点儿不情愿的样子都没有,下意识道:“她今夜不和你睡?”
庄宓自顾自地绕过屏风,进了寝殿,其他人不敢吱声,只有端端好心替他解惑:“睡在我的小床上呀!阿娘给我画了一张小床,只有我有哦!”
从架子床上雕刻的花纹到盖着的被衾帷幔用的那些纹样,都是庄宓亲手一笔一笔描画出来的。端端一早就想告诉阿耶这个好消息了,但阿娘说这是她们之间的秘密,端端只能努力地捂住嘴巴。
保守秘密真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呢。
这会儿小人如愿地在朱聿脸上看到了类似羡慕嫉妒的神情,得偿所愿,拉着金薇的手乐乐呵呵地走了。
朱聿疾步追进寝殿,还不忘瞥了玉荷她们一眼:“都下去。”
宫人们鱼贯而出,轻轻带上了门。
庄宓坐在镜前,一件又一件地拆着发髻上的首饰,见朱聿进来,她映在镜中的眉眼微动:“你把她们都赶走了,谁来替我拆发?”
朱聿哼了一声,走上前去,手搭在她肩上,和她一块儿凝望着镜中映照出的容颜。
玉色莹然,如月下聚雪。
“有我伺候你还不够?”朱聿想起在宴席上有那么多人围着她、想要和她说话,语气变得更冷了些,“人太多了,很烦。”
只有他们两个人在一起就足够。
他脾气暴烈,手上动作却意外的灵巧,没一会儿就把满头的花钗珠玉都摘了下来,还拿了一把白玉篦子像模像样地给她梳发。
庄宓闭上眼,任由他半搂着自己,冰凉坚硬的玉篦从浓密若云的发间穿过,带走丝丝疲惫,她渐渐生出些困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