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危月不紧不慢地踱步过来,笑声道:“这孩子是咱们老朱家下一辈儿里顶事儿的人,之后那么多事儿等着她来扛,多辛苦啊。她几个叔伯姑姑什么的,给点儿心意不是很正常?”
她语气里一派理所当然,庄宓想到北国皇室仅存的几个宗室,思绪微微飘远了些。
当年老亲王联手兰太后发动叛变,逼朱聿退位,欲扶持宗室子登基。计划败露之后,兰太后被废去尊位,幽禁宫中。老亲王自饮鸩酒,临死前留下了一封伏罪书信,将罪过都揽到了自己身上,请求朱聿手下留情,放自己的儿孙后代一马。
朱聿入局是假,他们谋反却是真,那段时日朱聿和她一块儿住在金桂婶子家里,时不时扛着竹篓和砍刀出去,除了是为了上山给她猎些野物回来加餐,也处理过几波摸着痕迹前来的刺客。
老亲王的儿子孙子们很快就随他去了,剩余女眷们被圈禁在从前的王府旧址里。朱聿不会要她们的性命,却也没那么好心会继续养着她们锦衣玉食,任由她们自生自灭,是自力更生还是怎样,他不关心。
借着那一场宫变,本就不多的北国皇室又被清洗了一半,如今只剩零星几个人,除却远嫁的公主,只得两三个兢兢业业装鹌鹑的王爷,还有几个先帝的女儿,虽说是朱聿的姊妹,无奈他们关系实在称不上亲近,几个公主活得亦是战战兢兢,生怕哪日朱聿彻底发了狂,将她们这些也知道他过往之事的人一并除去。
想起朱危月方才的话,几位公主踌躇半晌,又见朱危月正在和帝后说话,气氛似乎还称得上和乐,她们对视一眼,终于鼓起勇气举起酒盏上前,试图与皇后套套近乎。
朱聿正因为庄宓刚刚那句话而神思错乱,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会儿看着围在她身边献媚讨好的人越来越多,更是怫然不悦。
人真的太多了。
看见一个他该称呼三姐姐的宣阳长公主笑着要向庄宓敬酒,他眼神如任,宣阳长公主被盯得手一抖,脸上的笑容险些没能维持住。
殿内温暖如春,朱聿身上不断发散的阴冷寒气却让大家都忍不住瑟瑟发抖,慌乱地对上眼神,飞快思索着近日家里那些蠢货有没有犯事。
小人舒舒服服地靠在阿耶怀里,低头拨弄着镯子上的莲花花瓣,可以动诶!
气氛凝滞之时,金国大长公主刚刚才提了下旬要在府上举办一场菊花宴会的事儿,她犹豫着把请皇后殿下拨冗前去的话说完,这会儿见着朱聿不耐的样子,哪里还敢说话。
庄宓注意到朱聿紧绷的面色,温声道:“宣阳长公主雅兴,我自然不好驳了大家的兴致,自然也是要一块儿去瞧一瞧的。”
她轻飘飘地将这事儿拨过去了,众人余光瞥到坐在一旁一言不发的朱聿,即便面前的皇后再怎么温柔和善,也不敢久留。
皇后的态度一定程度上映射着天子的决策,见她点头愿意赏脸,几位大长公主自觉最近应当不会遭殃,松了口气,连忙告退。
庄宓视线淡淡扫过庭下众人,一面伸手接过玉荷端来的解酒汤,一面叮嘱道:“按着这些东西,准备重三倍的礼送去几位长公主和王爷府上。”
玉荷恭声应是。
窝在朱聿怀里玩手镯的端端眼尖地发现了那碗冒着热气的汤羹,立刻直起身子:“阿娘在喝什么?”
朱聿轻轻捏住她的脸,手指像是陷进了一团棉花里,软绵绵的,又带着十足的弹劲儿:“不用你替她尝,你阿娘喝了坏东西,这是惩罚。”
惩罚?
端端瞬间苦了脸,试探着和朱聿打商量:“我不馋!阿耶帮阿娘喝一口吧。”
庄宓欣慰地摸了摸女儿的小肩膀:“不用了,我自己可以。”说完,她瞥了朱聿一眼,似笑非笑,“陛下谁都不信,警惕着呢,我可不敢让他喝。”
顿时把朱聿借势想要缓和二人关系的话堵了回去。
庄宓余光注意到朱聿愈发沉郁的面色,眉梢微扬。
直至宴席散去,庄宓也没有理会他,连端端都觉察出不对劲了。
咦,刚刚还在牵手,这会儿怎么又不说话了?
端端一边牵着一个,小脑袋在他们之间来回转,大眼睛一眨一眨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玉荷扶着庄宓登上辇车,又要回身去抱小殿下,却见朱聿臂弯里夹着一个胖乎乎的小孩,一脸不耐地看着她:“让开。”又没眼力劲儿又碍事。
轮得到她去扶?
陛下语气冷飕飕的,玉荷低下头,往旁边退了一步。
朱聿探身进去,一双盈着香气的手迎了上来:“端端,来。”
小人立刻配合地张开双臂准备降落到阿娘香软芳馨的怀抱里。
却被朱聿截停。
“她沉,仔细累着你,我来。”
说完,他脸不红气不喘息地直接上了辇车,空间顿时变得逼仄起来,庄宓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他十分自觉地在庄宓身旁坐下,腿侧碰上她柔软的裙衫,肌肉微微绷紧,偏偏他还要做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是有些窄,改日我让人换一个宽敞些的。”
又是这样。避而不答,转移话题,像什么事儿都没有一样继续下去。
庄宓别过脸:“你下去不就宽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