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初霁一露出这种意味深长的笑容,晏珩便心头一紧。
经验之谈,初霁露出这种笑容时显然没什么好事。但她的心理素质从来一流,只从容回答,“陈维光是周昱期的亲信,所以处理掉他,我似乎之前就与公主殿下商议好了这件事。”
“周昱期倒台,陈维光无足轻重,没到非要至他于死地的地步。”两人同站在僻静处的位置,初霁的表情平淡,却抛出了一个危险的问题,“而且陈维光再倒台,难免让章子安一家独大,不是么?还是说,你准备一箭双雕,让章子安也死在意外里?”
周昱期贪婪,陈维光刚愎又迂腐,这两个人各有弱点,本身不足为惧。但章子安八面玲珑,反而是最为棘手的那一个。
逆光看去,初霁眸光沉沉,连带着嘴角的弧度也模糊不清。
“章子安还有用处,暂且先留着他吧。不过他要是出了什么差错,那就算他命中有此一劫。”晏珩回答,神色相当淡漠,“虽然陈维光再倒台,对他有些好处,但是太学内接连出事,也会把陛下的目光吸引过来,他不敢多有动作。”
章子安是个聪明的角色,但是凡事皆有两面,聪明的人亦不好控制,她与章子安翻脸是迟早的事,只不过不是现在。
“留下章子安,究竟是阿珩的意思,还是梁王的意思?”初霁若有所思地注视着晏珩,轻缓的语气仿佛只是一句闲聊。
晏珩听出了她话语中的试探。
她感觉到焦躁的情绪像是破土而出的芽,汲取着情绪疯长。
她讨厌初霁这副总做得温柔无害,实则心机深沉的模样。每一次对话都可能是试探,每一个疑问都可能是陷阱,而她做出这样人畜无害的姿态,又是为了掩饰什么目的?
“你竟然知道···”
晏珩甚至不能确定初霁是什么时候知道章子安其实真正效忠的人是梁王。
是某一次说话时的疏漏,还是她有自己的消息网?
“我以为我与公主殿下应该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也值得殿下这样费尽心思来试探?”她哼笑一声,避开了初霁的问题。
“‘一根绳上的蚂蚱’?”初霁踱步至她身边,向着她伸出了手。
一只白净纤长,看上去似乎多用几分力道,就可以轻易折断的手。
“这个比喻难免让我失望了,毕竟我以为我与阿珩,应该是更亲密的关系呢?”
晏珩只用掌心随意拂开她的手,“公主殿下与其说这种话,不如少些试探。”
初霁顺势捉住了她的指尖,大约是寒疾的缘故,晏珩的手在夏日依旧寒意沁人,“并非是试探,而是我与阿珩既是同谋,也该多互通有无不是么?”
晏珩平生最讨厌谁人试图掌控她,天王老子也不行,初霁更一样。
“若我说不呢?”她偏着头,目光挑衅,昏黄的暮光落在她周身,却点染出一种明艳而昳丽的鲜活。
初霁只安静地用自己的拇指摩挲过晏珩的指腹,“嗯···或许阿珩还是应当三思,毕竟若要背叛这段关系,似乎是你付出的代价更大呢?”
掌心中晏珩的手又凉了几分,她沉声道,“周昱期的事情泄露出来,对你我都没有好处。”
“话是如此,可倘若事情真的暴露,本宫不过是个知情不报的包庇之罪,大可以咬死自己毫不知情。”初霁的唇角含着一点浅淡的笑意,语气温柔,可惜落在晏珩耳中便是十足的挑衅,“而阿珩却要为这件事付出性命,总归不是一件划算的买卖。”
“毕竟我只是希望,和你能有更长久的关系。”
真是动听的发言啊,若不是她在堂而皇之地威胁自己,自己险些就要被她感动到了。
晏珩最终手上用力,收回了自己的手,冷冷问,“你大费周章说这么多,到底想知道什么?”
“陈维光不过是一个不重要的弃子。作为阿珩的同谋,我只是想知道,你真正的目标是谁?”
日暮西沉,昏黄暮光落在初霁墨色的眼瞳里,将她眼眸染上一层蜜色——并不粘稠,反而像是水浸透过的琥珀一般,薄而透光。
而檐角的影子被拉得极长,在地面上落下片片阴影。
“先杀周昱期,再拉陈维光下水,本质上都是为了让陛下注意到太子和晏齐修。”晏珩回答的嗓音很平淡,不带任何感情,“至于到底是谁,我并不在乎。毕竟他们早就休戚与共,除非一方彻底倒台,否则都无法铲除另一方。”
“···”初霁的神态始终都很谨慎,提醒晏珩,“那毕竟是你的家人。”
然而回应她的却是不屑的嗤笑,晏珩漫不经心地伸手,指尖稍一用力就带着初霁的脸颊转向,逼迫着她与自己对视。
初霁看见了她眼瞳里的轻蔑与不屑,但更多的是一种焚烧的愤怒。
是的,她总是在晏珩的眼中看见愤怒,永不停歇地焚烧着,不分敌我地将她所不满地一切都焚烧成灰烬。
“公主殿下说这些是不是就太荒谬了些?毕竟你现在可和我在一起谋害你的好兄长呢。”她的讥笑毫不留情,刀刃般直白地剖开初霁那点体面的掩饰。
“那还是略有不同。”初霁轻叹了口气,却也最终还是放弃了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