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zhuo、qing?”他小声重复着相似的音调,又去看邺长风的脸色,“这是尊上给我取的新名字吗?”
邺长风的表情来回变幻,他忽然有些好奇:“你原本叫什么?”
“沈三郎。”沈斫青老老实实回答,又补充,“我家住在邺城。”
邺长风捕捉到了某个熟悉的地名,觉得自己抓住了一线端倪,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邺城?”
“嗯,”沈斫青轻轻点头,“不过……两年前,邺城被魔族侵占了。”
他声音低落下去,眼尾重新湿润,“我的家人、亲邻……全部殒命。”
“所以你才……”邺长风喉头一哽。
——所以你才对突然出现在身边的魔族那么抵触害怕。
那个离谱传言居然是真的,不过却不是为他。
他忽然意识到,沈斫青的记忆并非完全丧失,而是退回到了某个久远的时候。
邺城位于神州中段,如今是人界地盘,而在百余年前,那一整片区域曾被魔族占领过。
上一代虚灵派掌门联合道众全力抗争多年,才将魔族压向江南一线,《两界公约》便是在双方油尽灯枯、陷入拉锯时签署的。
邺长风推算,邺城沦陷时沈斫青恐怕只有十四五岁,一个失去家乡亲族的凡人少年,究竟是怎么在五六年间迅速成长,变成了那个站在擂台上惊艳绝伦、令他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少年英雄的。
“那你为何不怕我?”邺长风道,“我应该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是魔界尊主,是他们的老大。”
沈斫青眼波微澜。
邺长风一错不错地盯住他的眼睛,不放过其中一丝一毫的情绪。他自己也说不清,他究竟是想在里面看到什么,恐惧?还是恨意?
沈斫青上前一步,仰头回视他:“占领邺城,屠杀民众,是尊上的命令吗?”
邺长风深吸了一口气,神色认真道:“不是。”
他那时和沈斫青年纪相仿,在后方当着衣食无忧的王储,而率兵征战四方的是前任魔尊,也是他的母亲。
“不是我的命令,你就不怕我了吗?”邺长风也上前一步,两人几乎胸膛相贴。
“尊上并没有做什么伤害我的事。”沈斫青别开脸,似乎想后退。
“沈斫青。”
邺长风察觉了他这个念头,抬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正视他,“你撒谎。人族与魔族世代为仇,你明明有一万个理由怕我恨我,偏偏表现得事不关己风轻云淡,你究竟在想什么,嗯?”
沈斫青被迫仰着脸,吃痛地皱起眉毛,双手扯住邺长风的手腕想挣脱,“尊上……”
邺长风自然不让他如愿,手指更加用力,另一只手把他双腕捉了,压在胸前。
虚灵派剑法以轻快迅捷著称,没了趁手兵器又丢了武功记忆,沈斫青单凭蛮力根本无法与天生体魄强健的邺长风抗衡,被死死制住动弹不得,眼角很快又噙上泪水。
“我倒是第一次知道,你还会装可怜,”邺长风冷笑,“你想用这样的手段骗取我的同情,让我放松警惕好逃跑?还是做的更绝——直接趁机杀了我?”
“尊上,我…我不……”沈斫青眼角含泪,在他怀里挣动,“……我没有那样想……”
“沈斫青,你应该恨我,”邺长风更加用力地把他压进怀里,心跳声彼此相闻,“你应该恨我入骨,每时每刻都想杀我泄愤,人与魔的关系本该如此,你若忘了我便讲与你听——”
“两界公约签署前,魔族可以光明正大地掠夺人界、啖食凡人,而有一个少年从焚毁的城池里一步步走出来,只花了五六载就能站上擂台,连战连胜二十场,替他的同胞换来了近百年的和平……那个少年就是你,而第二十一场与你打平手的魔是我,此后百余年处处与你作对、划江而治的魔头也是我。沈斫青你说,你该不该恨我?”
沈斫青在他一字一句叙述时逐渐停止了挣扎,最后归于平静,在他怀中安安静静与他对视。
邺长风现在真是怕极了他这样的目光,他发现只要沈斫青这么看他,准会说出令他不痛快的话。
果然,沈斫青开口了,嗓音沙哑:“尊上,你说的这些……对我而言是别人的故事,我无法感同身受,我不恨你。”
邺长风松开了对沈斫青的所有钳制。
他觉得自己特别无趣,庸人自扰,若沈斫青没有失忆,定不会听他在这里絮絮叨叨说些废话,而沈斫青即使失忆了,也对关于他的过往毫不在意。
他抬手抹掉唇角早就干涸的血迹,一语不发朝殿外走去。
“尊上究竟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沈斫青在背后问。
邺长风没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