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厚德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母亲……当年确与京中一位谢大人有旧。但那谢大人,并非荣国公府的人。此事复杂,牵扯甚广。谢允之此时出现,未必是福。”
他抬眼,看着孟瓷:“瓷儿,你若想抽身,现在还来得及。爹可送你离开江宁,去个安全的地方……”
“女儿不走。”孟瓷打断他,抬眼时目光清亮,“路已选了,便要走到底。今日苏家能设此死局,他日便能要沈家满门性命。躲,是躲不掉的。”
沈厚德看着她眼中那份与年龄不符的决绝,终是长叹一声。
“罢了。你既决心已定,爹便陪你走这一程。只是……”他顿了顿,“今日之事,你大哥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话音未落,脚步声从前堂传来。
沈青山一身公服未换,面色沉冷,大步踏入后堂。他目光扫过孟瓷,落在沈厚德脸上。
“爹,那妇人已押回衙门,初步审讯,她招认是受人指使,但咬死不知指使人身份。”沈青山声音紧绷,“至于苏明理,严师爷已派人去‘请’,但苏家推说人不在府中,去了外地。”
沈厚德点头:“知道了。此事急不得,需从长计议。”
沈青山却转向孟瓷。
“瓷儿,你今日请来的那位白姑娘,究竟是何来历?”
孟瓷抬眼:“她姓白,单名一个芷,是西街白氏医馆的传人。精于医理,尤擅解毒急救。女儿与她偶然结识,知她与苏家有旧怨,故请她相助。”
“旧怨?”沈青山皱眉,“什么旧怨?”
“她祖父,三年前因苏家之事自尽。”
沈青山脸色一变:“苏家命案?我怎不知?”
“非明面命案。”孟瓷声音平静,“是苏家内宅阴私,以药杀人,伪作急症。白老先生看出端倪,反遭灭口。”
沈青山瞳孔微缩,盯着孟瓷:“这些,你如何得知?”
“白姑娘亲口所言。”孟瓷迎着他的目光,“大哥若不信,可去查三年前苏家老太太‘急症’暴毙的卷宗。再看苏家当年,是否曾重金悬赏,寻访名医。”
沈青山沉默。他当然记得。三年前他刚入刑狱司,那桩案子轰动江宁,但苏家势大,最后以“年老体衰,突发心疾”结案,无人敢深究。
“即便如此,”他声音沉下来,“你也不该贸然将不明底细之人带入此局。今日若非谢世子识破茶叶、笔迹破绽,单凭白芷一人,根本无力回天!”
“所以大哥认为,”孟瓷声音依旧平静,“瓷儿该坐以待毙,任苏家将‘谋财害命’的罪名扣在沈家头上?”
“我非此意!”沈青山提声,“但你可曾想过,今日之局凶险万分,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你行事太过行险,太过……不择手段!”
最后四字,他说得极重。
后堂里,空气凝滞。
沈厚德欲言又止,终是叹息。
孟瓷看着兄长因怒意而绷紧的脸,看着他眼中那份根深蒂固的、对“规则”和“正道”的执着。
然后,她极轻地笑了笑。
“大哥说得对。”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女儿今日,确是行险,确是不择手段。因为苏家,从不会给我们按部就班、讲规矩的机会。”
她向前一步,直视沈青山的眼睛。
“在苏家祠堂,他们诬我偷盗时,可曾讲过规矩?今日诗会,他们栽赃陷害时,可曾讲过规矩?大哥,你的规矩,护不住沈家。能护住沈家的,只有比他们更狠、更准、更快的刀。”
沈青山脸色铁青,袖中的手紧握成拳。
“所以,你便要自己也变成那样的人?用阴谋,用诡计,用……”
“用我能用的一切。”孟瓷截断他的话,眼中有什么东西碎了,露出底下冰冷的底色,“大哥,我在苏家学了十年。我学到最清楚的道理,就是这世道,好人要活下去,有时就得比恶人更恶。你可以不认同,但——”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晰。
“别拦我的路。”
说完,她不再看沈青山骤变的脸色,转身,朝沈厚德屈膝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