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该品的人品。”孟瓷直视他,“茶在山中,是为自在。在懂茶人杯中,是为知音。今日来者,未必都懂茶,但其中必有懂茶之人。社首信我一次,可好?”
姜老山盯着她,许久,哼了一声:“小丫头,口气不小。罢了,茶已带来,便由你。但若辱没了这茶——”
“绝无可能。”孟瓷斩断他的话,转身对沈青河道,“二哥,开前门,迎客吧。”
辰时三刻,茶行前厅已陆续有客至。
多是文人打扮,青衫纶巾,三三两两,寒暄见礼。沈青河一身簇新的宝蓝直裰,立在门前迎客,笑容得体,但袖中的手微微发颤。
孟瓷与白芷隐在二楼雅间的竹帘后,透过缝隙往下看。
“穿靛蓝长衫、留山羊须的那位,是府学教授陈文远,好名,善品茶,但耳根软。”孟瓷低声为白芷指点,“他旁边那位灰衣老者,是退隐的御史赵明诚,性子刚直,最厌谄媚。若能得他一句好,胜过旁人十句。”
白芷默默记下。
楼下忽然一阵骚动。
周通判的轿子到了。
周文远四十上下,白面微须,穿一身绯色官服,腰系银带,下轿时眼皮微掀,扫了一眼茶行门楣,才缓缓踱步而入。他身后跟着严师爷,再往后,是个三十出头、满脸堆笑的男子,正是苏明理。
“草民恭迎通判大人。”沈青河疾步上前,长揖到地。
“沈二爷不必多礼。”周文远声音平平,“今日是雅会,本官也是以茶客身份前来,不必拘礼。”
话虽如此,他径直走向主位坐下,严师爷与苏明理分坐两侧。原本还在寒暄的客人们,都静了静,目光若有若无地飘过去。
沈青河示意伙计上茶。第一巡是“雨前翠芽”,茶香清雅,汤色澄碧。周文远端杯抿了一口,放下。
“茶是不错。”他开口,目光扫过堂中众人,“本官听说,今日沈记茶行,还备了茶山的‘野茶’?”
来了。
二楼,孟瓷指尖微微收紧。
沈青河拱手:“是。茶山社首姜老山姜公,今日特携三斤野茶前来,愿与诸位同赏。”
“哦?”周文远挑眉,“姜老山?可是那个立誓‘茶不出江宁’的倔老头?他竟肯下山?”
话音里带着三分讥诮。
堂中有人低笑。苏明理适时开口:“姜老山的茶,在下也曾有幸品过。茶嘛……尚可,但山野之气过重,失之醇厚。比之苏记今春的‘云雾银毫’,怕是逊色不少。”
这话说得巧妙,既贬了茶山的茶,又抬了自家。
沈青河脸色微变,正要开口,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后堂传来:
“茶好不好,喝了才知道。苏掌柜若觉山野茶粗陋,不品便是。”
姜老山拄着杖,从后堂缓步走出。他今日换了身半新的褐色短褐,头发梳得整齐,目光炯炯,扫过堂中众人,在周文远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山野之人,不懂规矩,让诸位见笑。”他拱手,不卑不亢,“但这茶,是茶山几十户人家,一叶一叶手采,一火一火亲炒。它不如名茶精致,但有一样——”他顿了顿,声音提高,“它真。”
堂中静了静。
周文远眯了眯眼,笑了:“姜社首快人快语。既如此,便请上茶,让本官也品品,这‘真’茶是何滋味。”
伙计捧上红纸锡罐。姜老山亲手开罐,取茶,烫杯,冲泡。动作不快,但稳,每一个步骤都透着种郑重的仪式感。
茶汤倾出,色泽金黄透亮,异香扑鼻。
那香气与寻常茶香不同,清冽中带着岩石苔藓的冷意,瞬间压过了堂中熏香。
众人精神一振。
周文远端起茶杯,仔细看了看茶汤,又嗅了嗅,才抿了一口。
茶入口,他眉头几不可察地一皱。
这茶……太烈。初入口是清苦,旋即化为凛冽的甘,喉韵极长,但那种山野的粗粝感,与他平日喝惯的醇厚名茶,大相径庭。
他放下杯,没说话。
严师爷察言观色,开口笑道:“这茶……倒是别致。只是性子太野,怕是不合江南文士的温润脾胃。”
苏明理立刻附和:“正是。品茶如品人,过刚易折。这茶野性未驯,饮之虽提神,但于养生怕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