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季寒声没有戴眼镜的眼睛——狭长的,单眼皮,瞳色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像两潭没有结冰的水。鼻梁上那两道镜托的印子还在,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嘴唇上那道裂口已经结痂了,在幽暗的光线里呈现出一条细细的暗红色痕迹。
“你——”花清月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季寒声没有说话。她的手还覆在花清月的胃上,没有移开,也没有收紧。
“你怎么不睡?”花清月问。
“你不也没睡。”
“我胃疼。”
“我知道。”
沉默。空调的呼呼声。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在天花板上缓慢移动。花清月看着季寒声的眼睛,那双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深的、没有冰层的、温热的眼睛。她想问“你为什么过来”,但她知道答案——因为她在两点多的时候翻了第一次身,因为她呼吸的节奏变了,因为季寒声一直在听。
“季寒声。”
“嗯。”
“你手好凉。”
“嗯。”
“你躺过来一点。”
季寒声没有动。花清月伸出手,握住她覆在自己胃上的那只手,十指扣进她的指缝里。凉的,骨节分明,指腹的薄茧蹭着她的指侧。她把那只手从胃上移开,拉到自己的心口,按在心跳最剧烈的位置。
“你摸摸,跳得多快。”花清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
季寒声的手贴着她的心口,感受着那一下一下的、急促的、像擂鼓一样的心跳。她没有回答。但她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指节抵着花清月的指节,像是在确认什么。
“花清月。”
“嗯。”
“你中午是不是没怎么吃饭?”
花清月愣了一下。她想起了中午在自助餐厅,季寒声盘子里只有几片青菜、一块清蒸鱼和一小坨米饭,她的盘子里也差不多——挑了半天红烧肉,最后只吃了小半碗饭和几口菜。不是不饿,是心思不在吃上。她那时候在想下午的分论坛,在想季寒声上午报告里写的“实习研究员”,在想晚上吃什么,在想明天回北京之后冬至的饺子。
“吃了一点。”她说。
“你每次吃得少,第二天早上就会低血糖。”季寒声的声音很平,像在念叨一份早已烂熟于心的病例档案,“上次是周三,上上次是上周五。今天周二。”
花清月盯着她。季寒声记得她每一次胃疼的日子。记得她吃了多少饭,记得她什么时候手开始抖,记得她字迹从哪一行开始潦草。这个女人把她所有的身体信号都当成数据记录在案,不是为了写报告,是为了在她需要的时候,准确地、及时地、不动声色地出现。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花清月的眼眶又热了,“季寒声。。。。。”
“嗯。”季寒声没有反驳。
花清月把脸埋进季寒声的肩窝里,额头抵着那件白色浴袍的领口。浴袍是棉的,柔软的,带着洗衣液淡淡的皂香和她皮肤上清冽的气息。她没有哭,但她的睫毛在微微发颤,扫过季寒声锁骨的皮肤,一下,又一下。
季寒声的手还贴着她的心口,感觉到那个剧烈的心跳慢慢降下来,从擂鼓变成潮汐,从潮汐变成涟漪。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动,让花清月把脸埋在她肩窝里,让那只握着她的手慢慢从冰凉变得温热。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来,清辉比刚才更亮了一些,照在两张床之间的过道上,照在被掀开一角的被子上,照在两颗交握的、分不清谁是谁的手上。
很久之后,花清月闷闷地说了一句:“季寒声,你明天早上叫我。我要吃两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