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安走出电梯,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你们年轻人,晚上早点休息。别跟小季学,她是铁打的,你们不是。”
花清月想说什么,周正安已经走了。他走路的姿势不太好看,微胖的身体微微□□,左脚的脚步声比右脚重。花清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走进电梯。
电梯门关上。
她靠在电梯壁上,掏出手机。备忘录里又多了一行字:
“饼干别吃太多,会口渴。——季寒声。”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个括号,在后面加了一句:
“(她怎么知道我口渴?)”
打完这行字,她想起刚才在实验室里,她舔酸奶盖的时候,季寒声的目光曾经短暂地扫过来。短到只有零点几秒,短到正常人不会注意到。
但季寒声不是正常人。
季寒声会在三年前看到她的代码,然后记住。会在她舔酸奶盖的时候注意到她口渴。会提前写好整本手稿,在第三十七页折好角。会在抽屉里放一袋苏打饼干,然后在“合适”的时候拿出来。
花清月锁屏。
电梯到了一楼。
她走出去,穿过大厅,推开大门。秋天的风迎面扑来,干的,凉的,带着槐树叶子烧焦的味道——有人在附近烧落叶。
她站在风里,把饼干从口袋里掏出来,掰了一块塞进嘴里。咸的。嚼了两下,确实口渴了。
她笑了一下。
不是“完了完了”的笑,是“你这个人”的笑。季寒声说“饼干别吃太多,会口渴”,不是在关心她,是在告诉她——我看到了。
看到你舔酸奶盖,看到你口渴,看到你吃饼干。
然后提前告诉你结果,让你自己体会。
花清月把饼干袋折好,塞回口袋。她仰头看天。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只剩一道细细的暗红色光带,像没愈合的伤口。
她想起手稿第三十七页那张手绘的链式custody流程图。季寒声画箭头的时候用了尺子,但线条依然有弧度。她画的时间轴是直的,但每一段的长短都不一样,不是等分。
这不是一个追求完美对称的人。这是一个追求“对”的人。对,比好看重要。准,比快重要。
花清月走进地铁站。
闸机“滴”了一声。她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季寒声说明天上午九点,在北门往西三百米的实验室。她没有说“我等你”,也没有说“我会在”。
她只是给了钥匙。
但花清月知道,明天上午九点,季寒声会在那里。
不是因为她说了,是因为她没说。
花清月握着那把钥匙,走进车厢。地铁开动,窗外的隧道灯光一闪一闪地掠过。钥匙在口袋里,被她的体温捂热了,不再是凉的。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那行字——“花清月。”写在手稿最后一页的空白处。墨水的颜色比前面的深,说明不是同一天写的。也许是她答应合作的那天晚上,季寒声一个人坐在实验室里,翻开手稿,在最后一页写下她的名字。
为什么写在最后一页?不写在第一页?
因为第一页是开始。最后一页是结束。写在最后一页,意思是——你是我这行字的终点。
花清月睁开眼。地铁到站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车门打开,冷风灌进来。她走出去,上了台阶,走进夜色里。
钥匙还在口袋里。
明天上午九点。北门往西三百米。
她不看导航,她也知道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