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次的任务是杀一个人。一个在当时江湖上很有名的人——‘铁面判官’周烈。”
顾天命的心跳加速了。铁面判官——他在群里听过这个名字。燕南天的任务就是去岭南揍一个叫“铁面判官”的人。是同一个人吗?
“周烈的武功不算顶尖,但他有一个本事——他用毒。他的毒不是普通的毒,是一种叫做‘断肠引’的奇毒。中了这种毒的人,不会立刻死,但内力会一天比一天弱,身体会一天比一天差,最多三个月,就会油尽灯枯。”
顾松风的声音开始变得沙哑。
“你娘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中了周烈的毒。但她还是完成了任务——她杀了周烈。然后她拖着中毒的身体,走了七百里路,回到了忘忧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伤疤的手。
“她回到这里的时候,已经只剩一口气了。她把她知道的关于天香阁的一切、关于周烈的一切、关于她自己的身世——全都告诉了我。然后她说了三句话。”
顾松风抬起头,看着顾天命。火光在他的眼睛中跳动,映出两团小小的、橘红色的火焰。
“第一句——‘敌人太强大了。在没有绝对的实力之前,绝对不要报仇,也不用来救我了。’”
顾天命的手握紧了酒杯。瓷杯在他的指间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第二句——‘这个毒很难有解药的。你好好教导我们的儿子。’”
咯吱声更响了。酒杯上出现了一道细细的裂纹。
“第三句——”顾松风的声音终于颤抖了,十七年的压抑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她说——”
他闭上了眼睛。
“我知道你在外面还有一个妻子。等我死后,你好好善待她。到时候你就名正言顺地娶她为第二位妻子吧。她的女儿就是我们的女儿。”
顾天命手中的酒杯碎了。
酒液和碎瓷片从他的指缝间滑落,滴在桌面上,滴在他的衣襟上。他没有感觉到疼痛——或者他感觉到了,但没有在意。
“反正,”顾松风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你在与我结婚之前,早就与她发生了关系了。我也不怪你。我只恨为什么当初没有早点遇到你?也罢,我也活不久了。你随意吧。”
他睁开眼睛,看着顾天命。
“但我们的亲儿子——你一定要好好的教导。”
药庐里安静得可怕。
砂锅没有在熬药。药炉里的火也快灭了。只有月光从窗户的缝隙中照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碎瓷片上,落在顾天命流血的手掌上。
顾天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万把刀在搅。不是愤怒——愤怒太简单了。不是悲伤——悲伤太轻了。是一种他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复杂到无法命名的情绪。
他的母亲——不是病死的。是中毒死的。
他的母亲——在临死之前,知道自己还有一个“姐妹”。一个在她之前就与她的丈夫发生了关系的女人。
他的母亲——在临死之前,原谅了这一切。
不是因为大度。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因为她没有时间了。她只剩最后一口气,她要把所有的时间都用在最重要的事情上——嘱托儿子的未来。
“我不怪你。”
这四个字,比任何一句责备都重。
因为说这句话的人,已经没有力气去怪任何人了。
顾天命慢慢张开手,看着掌心的伤口。碎瓷片在他的皮肤上划出了几道口子,血珠从伤口中渗出来,在月光下像一串红色的珠子。
“她叫什么?”顾天命问。他的声音比他想象中要平静得多。
“谁?”
“外面的那个妻子。我娘的……姐妹。”
顾松风沉默了一会儿。
“沈素云。”
顾天命的手指再次收紧。血珠被挤了出来,顺着掌纹滴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