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腊月十七。
她记得这个日子不用翻日历。
她的身体记得。
每年这一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胸口会先于意识开始发紧。
不是疼,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慢慢收拢的感觉,像一只手伸进胸腔,把心脏外面的那层膜一点一点捏住。
她睁开眼睛,天花板上的裂缝从灯座蜿蜒到窗边,和陈秀兰家的那条裂缝走向不一样,但都是干涸的河。
她看着那条裂缝,躺了很长时间。
然后起床。
她没有做面,面是晚上做的。
早上她照常坐到电脑前,打开主机。
主机嗡嗡响起来,屏幕亮起的那一瞬间,赵小曼的照片从蓝光里浮出来。她设成了桌面。十五年,没换过。
照片是秋天照的。
赵小曼五岁,穿着那件红色棉外套,站在家属院门口的槐树底下。
槐树叶子黄了,落了一地。赵小曼对着镜头笑,门牙掉了一颗,豁着。
外套的帽子上有一圈白色的绒毛,风把绒毛吹得往一边倒。
她左手比了一个“耶”,手指短短的张着,指甲缝里有玩泥巴留下的灰。
右手拉着李素梅的衣角。
拍照的人——是前夫赵志刚——说,笑一个。
她就笑,豁牙露出来,眼睛弯成两道缝。
李素梅不记得那天自己穿的是什么。
她不记得拍照之前她们去干什么了,拍照之后又干了什么。
她只记得赵小曼拉着她的衣角。那只手小小的,隔着毛线手套,攥着她的衣角。
拍照的时候赵志刚说,曼曼别拉你妈衣服,站好。
赵小曼不听,还是攥着。快门按下去的那一刻,那只手还在她衣角上。
她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桌面。
每天早上,电脑亮起来,赵小曼就从蓝光里浮出来。豁牙,红色外套,拉着她的衣角。她每天看这张照片,看了十五年。
看得太久了,久到她有时候觉得照片里的赵小曼不是五岁。五岁的孩子怎么会一直五岁呢。她的牙应该长出来了,头发应该长了,个子应该到她腰了,到她胸口了,到她肩膀了。
但照片里的赵小曼永远是五岁。豁着那颗再也不会长出来的牙。
今天她看完照片,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打开寻亲群。
她把手伸向屏幕,指尖碰到赵小曼的脸。
屏幕是凉的,赵小曼的脸在指尖下变成了一小片凉。
腊月十七。
十五年前的今天,下了雪。
不是铺天盖地的大雪,是细细碎碎的、时停时下的雪,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筛一会儿累了,歇一会儿,歇够了又筛。
菜市场顶棚的塑料瓦上积了薄薄一层,雪化的时候水从瓦缝里滴下来,滴在卖菜的摊位上,滴在买菜人的肩膀上,滴在水泥地上,积成一滩一滩的泥水。
她带赵小曼去买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