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字写得不工整,德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太长。
方桌旁边是一张床,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床单是浅蓝色的,洗得边角磨出了毛球。
床头放着一只铁皮工具箱,绿漆,边角磕掉了好几块漆,露出银灰色的铁。
她把包袱放在床沿上,蓝布包袱,棉被,小圆镜子。
镜子上的手绢松开了,露出里面铁皮边框的一角,背面那朵牡丹花褪成了旧旧的粉。
陈德厚站在门口。
月光把他的影子也投进来,和她的影子叠在一起。
他的影子肩膀宽,她的影子辫子长。两道影子叠在水泥地上,被门框切成一个歪歪扭扭的长方形。
他走进来,把门关上了。门合上的时候,门轴又吱了一声。
屋里的月光被切断了,只剩下窗户透进来的一点点天光。
他们站在黑暗里。她的呼吸声轻,他的呼吸声重。
重的那一个慢慢往轻的那一个靠近,靠近到只隔着一层棉袄的距离。
“秀英。”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从喉咙里出来,闷闷的,被黑暗裹着。
她叫周秀英,以后她的女儿叫陈秀兰。她把母亲的秀字传给了女儿。
她把母亲没有说出口的话,替她说出来了。
黑暗里,她的手被他握住了。
他的手粗粝,指节上全是老茧。她的手也粗粝,指腹上有在供销社量布磨出来的茧。
两只粗粝的手握在一起,茧子贴着茧子。
她的手指蜷了蜷,他的手指也蜷了蜷。
他们都没有说话。
窗外,月亮从槐树梢移到了屋顶上。纺织厂家属院的最后一盏灯灭了。
那棵槐树的叶子被风吹起来,有一片落在窗台上,贴了一下,又被风刮走了。
很多年以后,周秀英死的那年冬天。陈德厚一个人坐在那间平房里。
床上的被子还是叠得整整齐齐,她的枕头还在原来的位置。
枕头上搭着她那条蓝布头巾。
他把头巾拿起来,头巾上还有她的气味吗,没有了。
放了很多年,什么气味都没有了。他把头巾叠好,放回枕头上。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灶台上扣着两只搪瓷碗,碗底朝上,碗底上的字还在。
一只写着“德”,另一只也写着“德”。她的碗上没有她的名字。
他把那只碗翻过来,碗里空着。
他把碗放回去,还是碗底朝上。德字朝上。
窗外月亮又圆了。
不是八月十六,是腊月二十三。
小年,他记得那天是八月十六。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手攥着车座弹簧,头发被风吹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