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行车在他面前停下来。周德明一只脚撑在地上,手还攥着车把。
陈秀兰从后座上下来。
腿坐麻了,落地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她用手撑了一下车后座。
车后座的红布被她按出一个手印的褶子。她站直了,把手从红布上收回来。
陈师傅看着她。
她的红棉袄被风吹了一路,领口歪了,露出里面赭红色毛衣的高领。
领口的毛球磨得散开了,变成一小撮一小撮细碎的绒。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绺,从发卡里滑出来,贴在脸颊上。
她用手把头发别回去。手指上嵌着车座弹簧的铁锈,暗红色的,和她手背上冻疮的疤痕颜色差不多。
“爸。”她叫了一声。
陈师傅没有应。
他看着那辆自行车,车后座的红布上那块机油印子被太阳照得发暗。
他又看了看周德明。周德明还骑在车上,一只脚撑着地,中山装的领口勒着脖子。喉结动了一下。
陈师傅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陈秀兰脸上。
她的脸上有风干的痕迹,颧骨和鼻尖被风吹得发红。
嘴唇干干的,下唇中间那道习惯性抿嘴抿出来的细纹,被风刮得更深了一点。
眼睛看着他。瞳孔里有一点夕阳的橙黄色反光。
他伸出手,把她棉袄领口翻正了。手指碰到她的下巴。
他手指上全是机修工磨出来的老茧,硬硬的,粗粝粝的,从她下巴上划过。领口翻正了。
他把手收回去。然后转身走了。
左腿往外撇,身体跟着一歪一歪的。灰布棉袄的下摆随着身体的歪动左右摆动。
走进家属院的铁门里,拐进楼洞口。脚步声在楼道里一下一下地响。远了。
陈秀兰站在槐树底下。
太阳从树枝间照下来,把她和周德明和自行车一起罩在一张金色和灰色交织的网里。
车把上的红色塑料条被风吹得簌簌抖,塑料条的末端翘在空气里,像一小截没有着落的线头。
“走吧。”她说。
周德明把自行车推进家属院。
车后座的红布彻底被风吹掉了,落在槐树根底下。他没有发现。
红布躺在树根的阴影里,那块机油印子朝上,被偶尔晃过来的夕照照得一闪一闪。她跟在后面。
手插在棉袄口袋里,那团卫生纸球还在指间捏着。捏了一整天,纸球被她捏成了一个硬硬的、米粒大小的纸疙瘩。
她一边走,一边用拇指把它搓来搓去。
煤烟从某栋楼的窗子里飘出来,混着烧柴的烟气,被风压低了,贴着地面慢慢散开。
有个女人在喊孩子回家吃饭,声音拖得很长,末尾往上挑。
孩子应了一声,从墙角后面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根竹棍,从她面前跑过去。
竹棍在地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白印子。
周德明把自行车支在楼下。
这一次脚撑子没有卡住,一下就踢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