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回来了。”
陈秀兰的眼皮动了一下。
不是睁大。
她已经没有力气睁大眼睛了。
只是那层松弛的眼皮底下,眼球慢慢地、慢慢地转向声音来的方向。
她的瞳孔已经散了,看东西应该是模糊的、重影的、像隔着一层水。但她还是把眼球转过来了。
朝跪在床边的那个方向。
那是她的儿子,□□。
她看了他很久。
也许是几秒钟,也许是几分钟。
病房里没有钟,只有监护仪滴——滴——滴的声音,像水龙头没有拧紧,一下一下地砸在水池里。
她看着他的脸,从额头看到眉毛,从眉毛看到眼睛,从眼睛看到鼻子,从鼻子看到嘴巴。
像要把这张脸重新记住一遍。
她已经记了很多遍了。
每次儿子从省城回来,她都要重新记一遍。他瘦了,他胖了,他鬓角有白头发了,他眼角纹深了。
她在心里更新着这些信息,像更新一本只有她自己会翻的账本。
这本账本记了四十二年。
她的嘴唇动了动。
嘴唇是干裂的,上面有一层白色的皮屑。护士每天用棉签蘸水给她润嘴唇,但水很快就干了,嘴唇又裂开。
她动嘴唇的时候,下唇的一道裂口渗出一点血珠,很快凝固成暗红色的小点。
没有声音。
气管里插着管子,她把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底下。
然后她的手动了。
那只扎着留置针的、青紫色的、指节粗大的手,在儿子的掌心里,很轻很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握紧——她已经没有力气握紧任何东西了。
是指尖微微蜷了蜷,像一片枯叶被风吹动,贴着儿子的手掌,轻轻蹭了一下。
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想抬起来。
抬起来,摸一摸他的头。
像他五岁发烧那年一样。
那年他在床上烧得脸通红,她从上夜班的车间赶到医院时天已经亮了。
她站在床边,手在抖,摸着他的额头。
那时候她的手还有力气。
现在她的手就在他掌心里。
指尖动了动,没有抬起来。
我在她体内。
我能感受到那只手想抬起来的全部意志。
那不是肌肉的力量,肌肉已经没有力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