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味道很杂。
消毒水的气味是最底层的,往上翻着来苏水的刺鼻,再往上,是邻床老太太家属带来的韭菜盒子,装在塑料袋里,搁在床头柜上,早就凉透了。
油浸透了纸袋,透出一股冷腻的荤腥气。
几种味道搅在一起,混成一种独属于县医院住院部的气味。
不是恶臭,是衰败。
是很多个老去的身体待在同一间屋子里,墙壁、床单、窗帘、空气,都慢慢浸透了那种气息。
陈秀兰已经在这张床上躺了十一天。
她的头发是全白的。
不是那种讲究的、染过的、有光泽的银白。
是洗了很多遍、没有抹过护发素、被枕头磨得起了静电的白,稀疏地贴着头皮,露出底下浅粉色的皮肤。
额头上有一块褐色的老年斑,形状像一片枯萎的叶子,从发际线边缘蔓延下来。
眉毛也白了,稀稀拉拉的,眉尾几乎看不见了,只剩眉头几根,横在松垮的皮肤上。
她的眼睛半睁着。
眼白泛黄,眼珠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翳,瞳孔已经有些散了,像一滴墨落进水里,边缘在慢慢化开。
但她还能看见光。
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束下午的太阳,落在她枕头边上,把她稀疏的白发照出一圈极淡的金色。
她的眼睛就对着那束光。
手背上的留置针用医用胶布固定着,胶布的边缘卷起来了,露出一小截针头贴着皮肤。
手背是青紫色的,血管从松弛的皮肤下面凸起来,像老树根暴露出地面。
那双手,在纺织厂的机器上过了三十年,在洗衣盆里搓了三十年,在儿子的衣领上来回揉搓,在冬夜里就着冷水洗菜,冻疮好了又长、长了又好。
指节粗大,关节处磨出了硬硬的茧皮,指甲剪得很短,边缘不太整齐——是自己剪的,老花镜度数不够了,看不清,剪得坑坑洼洼的。
这双手,现在已经抬不起来了。
有人跪在床边。
男人四十出头,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露出里面浅蓝色的衬衫领子。
领口有点脏了——从省城开车回来的,四个小时的高速,没顾上换衣服。
夹克的下摆皱巴巴的,压在膝盖下面。膝盖底下垫着一只蓝色的无纺布鞋套,是医院配给陪护家属的那种,薄薄的一层,膝盖跪上去,能感觉到地砖的凉气往上渗。
不知道是谁帮他垫的。
也许是护士,也许是邻床的家属。
他自己已经不记得了。
他跪在地上,膝盖硌在鞋套上,鞋套已经被揉得皱成一团。
他的手握着陈秀兰的手。握得很紧,他自己的指节都发白了,像是怕一松手,那只手就会滑走。
“妈。”
他叫她。
声音压着。
病房里还有别的病人,邻床的老太太正在睡觉,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痰音。
他怕吵到人家。
但那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东西压不住,堵在声带那里,把声音挤成一种沙哑的、破碎的调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