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的电话响了好几声。你以为他睡了,也是,夜很深了,他一个人走回那个遥远的房间,经过消防通道、制冰机、两扇厚重的防火门,大概已经裹着毯子躺下了。你正要挂断,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混不清的,像从枕头里挤出来的:“夫人?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你沉默了片刻。他大概是第一次接到你主动打来的电话,声音都变了,不是平时那种雀跃的、欠揍的、让人想挂电话的语气,而是一种“夫人半夜打电话来一定是有大事”的紧张。彩色的眼睛大概已经睁得溜圆,白橡色的头发乱成一团,从枕头上抬起来,在黑暗中看着手机屏幕上你的名字。
“童磨,今晚你睡沙发吧。我们三个想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你以为信号不好,又喂了一声。然后你听见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有人从床上弹起来,踢翻了什么东西,又在黑暗中摸索着捡起来。童磨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完全清醒了,但没有“呜哇”,没有“好感动”,只是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我马上来。”
挂了。你放下手机,看着无惨和严胜。无惨靠着沙发扶手,离你最近,他的腿贴着你的腿,他的肩膀靠着你的肩膀,连呼吸的方向都是朝着你的。严胜坐在沙发另一端,ipad还在播韩剧,但屏幕已经很久没有换过了,他的手指捻着衣角,捻一下松开,捻一下松开,那个小动作他已经很久没有过了——上次出现是他还叫继国岩胜、还在继国家的庭院里、还是一个会把心事藏在手指里的少年。
“他说马上来。”你说。
无惨“嗯”了一声。严胜也“嗯”了一声。但你们谁都没有动,三个人挤在沙发上,等着。
大概过了好一阵,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嗒嗒嗒嗒那种轻快的,是很快的,几乎是在跑。然后门开了,童磨站在门口,白橡色的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衣服穿反了,T恤的标签翻在外面。拖鞋穿错了,两只不一样。手里还抱着那条毯子,团成一团,像个刚被从被窝里揪出来的孩子。他的眼睛很亮,在走廊的黑暗中亮着,看到你们三个人都好好的、都坐在沙发上,那亮光才从紧张变成了安心。
夫人打电话了,说想他了。他跑来了。
“进来吧。”无惨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实验室里对迟到的学生说“坐下”。但你的耳朵好,你听出了那四个字里没有责备。无惨在等他,等童磨来,等他回到这个房间,等房间从三个人变成四个人。童磨走进来,把毯子放在沙发上,站在那里,看着你们,似乎在想要坐哪里。严胜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一个位置,童磨看了严胜一眼,坐下来了。严胜的毯子递给他,童磨接过来,裹上了。
四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窗外月光很亮,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暖黄色的光照着你们。
“童磨。”你叫他。
“嗯。”
“你的衣服穿反了。”童磨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T恤,标签翻在外面。
他想了想,“懒得换了。”严胜伸出手,把他翻出来的标签塞回去了。动作很轻很自然。
“你的拖鞋也不一样。”童磨又低头看了一眼——左脚是酒店的白色拖鞋,右脚是他的蓝色拖鞋。
他想了想,“懒得换了。”以后他说不定会把左脚穿成酒店的白、右脚穿成自己的蓝,成为一种新时尚。你管他呢。
“童磨,你来的路上经过消防通道了吗?”
童磨想了想,“经过了,很快跑过去了,没看。”
“制冰机呢?”
想了更久,“好像也经过了,没注意。”
“防火门呢?两扇,很重的那种。”
童磨看着严胜,不知道他为什么问这个,但他还是回答了。“推开了,弹回来,差点夹到脚。”严胜的目光落到童磨的脚上,蓝色的拖鞋,露出来的脚趾——没有受伤。
“以后慢慢走,不用跑。”严胜的声音低沉平稳,像在说“鸡蛋要全熟的”。
童磨看着严胜,还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不是大笑,是很轻的笑,嘴角微微上扬,眼睛弯成浅浅的彩虹。“好,以后慢慢走,黑死牟前辈。”
无惨从沙发上站起来,你紧张地看着他。他看了你一眼,“卫生间。”然后走了。他走得很快,步伐比他平时快很多。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过了好一阵才回来,脚步声也比平时快。他坐回你身边,腿又贴上了你的腿,肩膀又贴上了你的肩膀,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去了好一会儿,去了比平时久很多的时间。你假装不知道,没有问他。
童磨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动了动,又把那条毯子往身上裹紧了一些。
严胜的ipad没电了,自动关机了。他看着黑掉的屏幕,“没电了。”声音里有失落,和停电那晚说“ipad没电了”时一模一样——不是因为看不了韩剧,是因为没有声音了。房间里太安静了,安静到每个人都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那些不该在夜里想起的故事。严胜把ipad放在茶几上,拿起手机也不知道要干什么,只是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童磨从毯子里伸出一只手,拿起茶几上那支最矮的蜡烛。他点燃了它,烛光亮起来,橘黄色的,小小的。他把蜡烛放在茶几中间,火苗在三个人之间跳动着,很小的一团光,但足够了。足够让你们看清彼此的脸,足够让你们知道身边有人,足够驱散那些不该在夜里想起的、关于雨夜、关于婴儿、关于找不到了的女人的念头。
“讲个开心的故事吧。”童磨说。他看着烛火,彩色的眼睛里有光。“从前有一只鬼,他很吵,很烦,很欠揍。他的上司想把他头拧下来,他的同事不想和他说话,他的前辈觉得他不正常。但他不介意,因为他知道,如果他消失了,他们会想他的。不是马上想,是过了一段时间才想。不是天天想,是在某个晚上,某个很安静的、停电的、暴风雨的晚上,忽然想起来,有个人不在了,有点安静,有点冷清。然后他们会打电话给他,说过来吧,我们想你了。这个故事怎么样?够开心吗?”
童磨看着你们。严胜看着他。“够开心了。”严胜说。童磨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