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磨收起了笑容,他坐在那里,裹着毯子,白橡色的头发在烛光中安静地垂落。沉默了片刻之后,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语速慢了,像换了一个人。
“有一个女孩,不是信徒,只是路过。那天万世极乐教在做法事,她走进来避雨。”
那年他才刚当教主不久,还不是后来那个笑眯眯说“呜哇好感动”的童磨。那天下了很大的雨,和今晚一样大。法事结束后信徒都走了,他一个人站在殿里,看着雨幕发呆。然后她进来了,浑身湿透,怀里抱着一个东西用衣服裹着,看不清是什么。
她在殿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了他一眼。她没有像其他信徒那样跪拜,没有说“教主大人”,没有露出敬畏或痴迷的表情。她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后低下头,把怀里的东西打开——那里面是一个婴儿,小小的,脸色发青,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不是来避雨的。”童磨的声音在烛光中很低,不是故意压低的低,是自然而然的低,像怕惊动什么。“她是来借一个地方,和她的孩子告别。”她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抱着那个婴儿坐在殿门口,看着雨。雨很大,风把雨吹进来打在她身上,她也不躲。他站在殿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后来雨小了,她站起来,抱着婴儿走出去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话。“教主大人,你看起来很孤独。”
童磨的声音停了。他端起不知谁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发现是空的,放下了。
“她走了以后,我让人去查。查到她家在哪里,查到她是难产,孩子没保住,丈夫早逝,没有亲人。那天她是去给孩子做法事,路过万世极乐教,进来避雨。她不是信徒,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是谁。她只是进来避雨,然后对我的孤独说了一句话。说完就走了,像一片被风吹来的叶子,又被风吹走了。”
童磨看着自己手里的蜡烛,烛泪滴在他手指上,他没有感觉。严胜注意到了,伸出手把蜡烛从他手里拿过来放在桌上。童磨看着自己空了的手,沉默了片刻。
“后来我派人去找过她,找不到了,搬走了,不知道搬去哪里了。我想告诉她,她说得对,我很孤独。但我知道了。在被她说了之后,我知道了。所以我不那么孤独了。她让我知道了这件事。但我找不到她了,没有办法告诉她。”
窗外的雨声一阵紧似一阵。蜡烛的火焰在风中摇晃,几度欲灭又亮了起来。
“这个不惊悚。”你说。童磨抬起眼睛看着你,彩色眼睛里没有光了,烛光也照不亮的那种深。“惊悚的是:后来我想起来,那个婴儿的脸——很眼熟。在哪里见过?想了很久,想起来。在我自己的脸上。我小时候,也是那个样子。脸色发青,嘴唇发紫,没有呼吸。被扔在雪地里,等人来捡。”
童磨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个婴儿是我。那个女人,是来超度我的。”
无惨的手指在膝盖上停住了。严胜的毯子滑下来一角他没有去拉。你看着童磨的侧脸,烛光把他白橡色的头发照得几乎透明。
童磨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他平时的笑,是很淡的、一闪而过的、像是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恢复原状的笑。“编的。惊悚吗?”
没有人回答。
童磨又笑了,这次笑容恢复了他平时的样子,眉眼弯弯的,彩色眼睛亮亮的。“我哪有那么惨,我都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严胜没有看他,把自己的毯子拉上来重新裹好。“你记得,你把脸记住了。”童磨看着严胜,严胜没有看他。童磨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他低下头看着茶几上那滩凝固的烛泪,伸出手指抠了一下,白色的,硬硬的,抠不下来。严胜又伸出手把他正在抠烛泪的手轻轻拍开了。
无惨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雨小了一些,风也弱了一些,天边有一道很淡很淡的光,不知道是月亮还是远处城市的灯火。“雨要停了。”他说。
童磨抬起头看着无惨站在窗边的背影,裹着毯子也站了起来,走到窗边站在无惨身边,也看着那道很淡很淡的光。“无惨大人,我讲得怎么样?”
无惨沉默了片刻。“还行。”
童磨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他平时那种眉眼弯弯的笑,是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点、眼睛弯得没有那么厉害、看起来不灿烂但好像更真实一点的笑。“谢谢无惨大人。”他走回茶几旁拿起自己的蜡烛,吹灭了。房间里暗了一些。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你们。“那个故事,前面的部分是真的。后面的,是我编的,那个婴儿的脸我记不清了。但不惊悚,对不对?你们没有害怕,对不对?”没有人回答。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松了口气。
“晚安。”他说,走进了黑暗的走廊。
严胜站起来跟了出去。你听见走廊里严胜的声音:“蜡烛,拿着。”童磨的声音:“谢谢黑死牟前辈。”然后是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个沉稳,一个轻快,渐渐远了。
无惨还站在窗边。你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窗外。雨真的小了,天边那道光是月亮。云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银白色的光。无惨忽然伸出手把你揽进怀里,下巴搁在你的头顶,声音从你头上传来,低沉而平稳。“童磨,不讨厌。”
你在无惨怀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严胜回来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他看见你们站在窗边相拥,没有走过来,坐在沙发上裹好自己的毯子。过了一会儿你听见ipad开机的声音,严胜说“来电了”,你去按墙上的开关——灯亮了。刺眼的白光把整个客厅照得通明。你们三个人在灯光下眨了眨眼,习惯了黑暗的眼睛需要时间适应。茶几上还摆着三支燃了一半的蜡烛,烛泪凝固成各种形状,像小小的白色雕塑,空杯子东倒西歪地放着,扑克牌散了一桌。
你想笑。不知道是想笑什么,就是想笑。你笑了。无惨看着你的笑容,嘴角也动了一下。严胜看着你们,嘴角也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