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惨侧过身让他看清屋里的人。你坐在沙发上,手里还拿着牌,身后是你——黄泉国的高贵神祇,伊邪那美的女儿,掌管亡者秩序的存在。无惨自己——千年鬼王,所有鬼的始祖,曾经让整个日本闻风丧胆的存在。严胜——黑死牟,上弦之一,六目狰狞的恶鬼,继国缘一的哥哥。童磨要给他们讲鬼故事。童磨——上弦之二,站在他们面前,拿着蜡烛,说要讲鬼故事。
童磨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恍然,从恍然变成了一种“好像是有点好笑”的尴尬。“所以讲鬼故事吓我们,可能吗?”
我恨铁不成钢地接话:“你说我们四个,哪个不是鬼故事本身?”
童磨眨了眨眼,“夫人说得对。”
严胜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门口,从童磨手里接过了蜡烛。不是一根,是三根。他捧着那三根白色的蜡烛走回茶几旁,一根一根摆好,“来都来了。”他说,声音平静。他坐下,拿起那根属于他的蜡烛,用打火机点燃。烛光亮起来,橘黄色的,小小的,照着他的脸。琥珀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很亮,黑眼圈还是很明显,但表情是认真的。他愿意听鬼故事——不,他愿意让童磨讲鬼故事。
无惨看着严胜点燃蜡烛,沉默片刻,走了回来。他在沙发上坐下,拿起一根蜡烛,点燃。烛光亮了,照着他的脸。梅红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很深,嘴角那道弧线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松了。他愿意听——不,他愿意坐在这里。
你也坐了下来,拿起最后一根蜡烛,点燃。橘黄色的烛光在黑暗中摇曳着,照着你、无惨、严胜。童磨站在茶几对面,烛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照得格外清晰。他没有蜡烛了,蜡烛都在你们手里。他不介意,他盘腿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毯上仰头看着你们三个人。“谁先讲?”童磨环顾了一圈,“我先讲吧。”大家没有异议。
“从前有一只鬼。”童磨开始了,彩色的眼睛在烛光中一闪一闪的,很亮,“他住在寺庙里,每天吃人,但他不觉得自己在吃人。他觉得自己在超度他们。因为他吃了他们,他们就不会老,不会病,不会死。他是在帮他们解脱。他每次都这样想,所以每次吃人的时候都不难过,都很快乐。后来有一天他遇见了一个人,那个人不怕他,不恨他,不躲他,那个人看着他,说你看起来好孤独。”童磨看着你们,彩色的眼睛里映着三支蜡烛的光,三支,小小的,橘黄色的,在他瞳孔里跳动着。
严胜的手指在蜡烛底座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人说对了。他很孤独,但他不知道。因为他孤独了太久,久到忘记了孤独是什么感觉。那个人说完就走了,后来也死了。鬼找不到他了。他继续吃人,继续超度,继续快乐。但他开始觉得好像少了什么,他不知道少了什么,只是吃人的时候,不像以前那么好吃了。他的故事讲完了。”童磨看着你们笑了,笑得和平时一样眉眼弯弯的,但你没有像平时那样在心里说他欠揍。
“我讲完了,该谁了?”童磨问。
严胜看着自己手里的蜡烛,烛光在他琥珀色的眼睛里跳动着。他没有抬头,声音低而稳。“我讲一个。”
“从前有一个少年。他的母亲不喜欢他,但他的老师喜欢他。他的母亲给他弟弟做了耳饰,没有给他。他的老师知道了,通宵做了一副耳饰送给他。银色的,月亮的,很好看。他戴了很多年,从少年戴到成年,从人戴到鬼。他后来变成了鬼,长得很难看,六只眼睛四只手臂,青面獠牙。但他一直戴着那副耳饰,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舍不得摘下来,因为那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样东西,证明有人在乎过他。”
严胜的故事讲完了。他沉默着,烛光在他脸上摇曳。你伸过手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看着你握着他的手,没有说话,没有动。
无惨看着烛火。“从前有一个鬼王。”
鬼王很厉害,所有人都怕他。但他很孤独,因为他太厉害了,没有人敢靠近他。后来他遇见了一个女人,她不怕他。她甚至敢瞪他,敢骂他,敢在他发火的时候说“你发什么火”。他很生气,但没有杀她。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和她结婚了。结婚很多年,她每天在他耳边叽叽喳喳说很多话,他嫌吵,但每次她去别的地方他都会跟着。他不想承认,但他离不开她。后来他又有了一个弟弟,不是亲生的,是他妻子带回来的。那个弟弟很听话,让他做什么就做什么,但他有想法,会顶嘴,说“牛奶是我买的”。他很想发火,但没有发,因为他说的是对的。牛奶确实是他买的。他鬼王当了很多年,杀人无数,没人敢顶嘴。现在有人顶嘴了,他不习惯,但也不讨厌。
无惨的故事讲完了。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杯子是空的,他又放下了。你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他这个故事,讲的是你们。是他和你的故事,是他和你和严胜的故事,是“一家三口”。只有童磨是外人,童磨坐在茶几对面的地毯上,看着你们三个,烛光照着他的脸。彩色的眼睛里有烛光,和别的什么光。
“该夫人了。”童磨说。
你想了想。“从前有一个神。她嫁了一个鬼王,收了一个学生。她丈夫脾气不好,但对她好。她学生话不多,但很认真。他们一起生活了很多年,从平安京到无限城,从黄泉国到夏威夷。他们打过很多仗,吵过很多架,分开过很多次,但最后都回到了彼此身边。他们现在在夏威夷,停电了,点着蜡烛,坐在一起讲鬼故事。他们旁边坐着一个白橡色头发的、彩色的眼睛的、很吵但也不讨厌的人。他们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来电,不知道暴风雨什么时候停,不知道那个很吵的人会住多久。但他们知道,不管发生什么,他们都会在一起。神的故事讲完了。”
你端起水杯喝水。杯子也是空的。
童磨看着你。“夫人,那个神是你吗?”你没有回答。他笑了。“我猜是。”
窗外的雨还很大,风还是很猛。酒店还是停电,只有四支蜡烛在黑暗中亮着。四个人围坐在一起,谁都没有说话。
严胜站起来,走到房间拿出四条毯子,一人一条。童磨接过毯子,愣了一下,“黑死牟前辈,这是给我的?”
“嗯。”严胜说,把毯子塞给童磨,坐回自己的位置。
童磨把毯子裹在身上,裹得很紧,只露出一张脸和几缕白橡色的头发。他看着你们,彩色的眼睛在烛光中弯成两道彩虹。“继续讲鬼故事吧,我还可以讲很多。”
“我们不信教,不讲你那些教义。”
“那我讲别的,讲无限城,讲上弦会议,讲无惨大人当年把我头扭下来的事。”无惨的眉心跳了一下,端起空杯子喝了一口空气。你们在烛光中看着彼此的脸,笑着或不笑着。
“太温馨了。”你放下蜡烛,环顾了一圈围坐在茶几旁的三人。无惨讲的是爱情故事,严胜讲的是师生情,童磨讲的是孤独,你讲的是一家亲。四个故事讲完,别说害怕了,连窗外的暴风雨听起来都像是背景音乐。四个鬼故事讲到最后差点抱头痛哭,你们到底是来吓人的还是来团建的。“换个风格,讲点惊悚的,像《午夜凶铃》那样的。”你指出问题的关键。
童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的表情从“我有好多故事”变成了“我没有这种故事”。他当了几百年教主,给人讲的是极乐世界、是超脱轮回、是死亡不可怕——讲的是让人安心的故事,不是让人害怕的故事。他会让人笑着去死,不会让人尖叫着睡不着。此刻他卡住了,彩色眼睛看着烛火,嘴巴开合,没有声音出来。
无惨端起空杯子又喝了一口空气。他今晚喝了很多口空气。严胜裹着毯子看着童磨,蜡烛已经烧了一截了,烛泪滴在茶几上,白色的,凝固成一小滩。
“童磨。”无惨放下杯子,“你当过教主,见多识广。讲不出来就滚出去。”语气平淡,和他在实验室说“这个数据不对”时一模一样。那是最后通牒,没有商量的余地——讲不出来就滚,不是回房间,是滚出这场游戏。虽然外面正刮着暴风雨,走廊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回房间要走很久,还要经过消防通道、制冰机和两扇厚重的防火门,但无惨不在乎,因为童磨让他失望了,让全场都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