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
你仰起头看着他的眼睛,华冠上的流苏在风中轻轻晃动,十二单的衣摆拂过地上的彼岸花瓣。你笑了,笑容温柔得让地狱的暗红色光都变得柔软了起来。
“是你在我身边。”你说,“虽然只是很小很小的一块肉,但我每天都会把你从匣子里拿出来,放在手心里,跟你说话。你可能不记得了,但我记得。我跟你说茶摊上来了什么样的客人,说严胜今天劈了多少柴,说邻居大婶送来的柿子很甜。你从来不会回应我,但我知道你在听。”
无惨的呼吸停了。
他的瞳孔剧烈地震颤着,白发在身后微微飘动,鬼爪在身侧握紧又松开,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的声音。
“你……”
“怎么啦?”你歪头看着他,笑眯眯的,“感动啦?”
无惨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最终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句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话:“柿子……很甜?”
“很甜。”你点点头,笑得更灿烂了,“我还塞了一点到你那块肉上去了。也不知道你吸收没有。”
无惨闭上了眼睛。
他的鬼爪抬起来,捂住了自己的脸。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微微发红的耳尖,出卖了他。
继国严胜缓缓抬起头来,黑发从脸侧分开,露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他看了看你,又看了看无惨,眼中那层沉积了四百年的冰霜,正在一点一点地融化。
无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又睁开。他的表情依旧冷峻,但嘴角那道微微上扬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远处,彼岸花海中,隐约传来童磨的声音,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自言自语:“三天后……继国缘一……要来……我是不是应该……提前……躲远一点……”
你和无惨絮絮叨叨地讲起了,和黑死牟假扮成夫妻的往事,无惨的脸色越来越差,
“不扮成夫妻扮成什么,这个最合适了。”你一本正经地说。
无惨的脸已经不是“差”能形容的了。
那是一种从青灰过渡到铁青、从铁青过渡到炭黑、从炭黑过渡到某种介于火山喷发前的地脉涌动与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死寂之间的、极其微妙的颜色。他的白发不知何时停止了飘动,像一匹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按住的瀑布,死气沉沉地垂落在身后。绯红色的鬼眸里翻涌着暗流,那暗流不疾不徐,像岩浆在地壳下缓慢流淌,积蓄着足以毁灭一切的力量。
“假扮夫妻。”无惨的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冰块包裹着,说出来的时候还冒着寒气,“你和他。假扮夫妻。半年。”
“对呀。”你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不扮成夫妻扮成什么?你是想让我和严胜扮成兄妹?那更不合适。兄妹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在那个年代,那也是要被人说闲话的。”
无惨的眉心跳了一下。
“姐弟?”
“姐弟?你让严胜叫我姐姐?”你歪头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那个画面我想象不出来。你看严胜那张脸,那张脸从十六岁开始就没有年轻过,往那一站就是个老成持重的兄长模样,你让他叫我姐姐,他自己都不好意思。”
那就不能扮成主仆?”无惨的声音拔高了一个度,“你是他的老师,他是你的学生,扮成主仆不是更合理?”
“主仆?”你瞪大了眼睛,表情真诚得像一朵无害的彼岸花,“你让一个受过你恩惠的、为你卖命的、把你当神一样供着的上弦之一,假扮成我的仆人?无惨,你觉得严胜那个人,他演得了仆人吗?他往那一站,腰板挺得比竹竿还直,眼神比刀锋还利,说话能用三个字绝不用五个字——你见过哪个仆人是这个气场的?别人一看就知道有问题。”
无惨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不得不承认,你说得有道理。继国严胜那个人——无论是作为人还是作为鬼——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我不好惹”的气场。那种气场不是刻意装出来的,是他四百年的剑士生涯刻进骨子里的东西。让他低眉顺眼地称呼你为“小姐”或者“主人”,别说他自己做不到了,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无惨都觉得浑身上下不舒服。
“还有别的选择。”无惨不甘心地说,“远房亲戚。表兄妹。堂兄妹。姑侄——”
“大难临头逃到乡下去躲灾,一男一女,住同一个屋檐下,对外说是远房亲戚?”你歪头看着无惨,眼神里带着一种“你是不是在搞笑”的慈爱,“无惨,你觉得那个年代的人,脑子都是摆设吗?一男一女,没有其他家眷,住在一起,说不是夫妻——谁会信?就算他们嘴上不说,心里也在猜。一旦有人开始猜,就会有人开始查。一旦有人开始查——”你摊了摊手,十二单的袖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华丽的弧线,“你的那块肉,可能早就被人当妖怪烧了。”
无惨沉默了。
那张青灰色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像是一块被反复锻打的铁,每一次锤击都留下新的痕迹,却始终无法改变它本身的形状——那个形状叫作“无话可说”。他的鬼爪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的声响,像是在用这种机械式的重复来压制内心某种汹涌澎湃的、名为“嫉妒”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你说得对。
假扮夫妻,是那半年里最合理、最安全、最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选择。一个男人,一个女人,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对外声称是逃难来的夫妻——那个年代的乡下,没有人会对一对夫妻多看一眼。多看一眼的风险都不存在,因为“夫妻”这两个字本身就是最好的保护色。
他知道。他全都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
“但是。”你的声音忽然变了,从刚才那种“据理力争”的理直气壮,变成了一种软绵绵的、带着笑意的、像是要哄人的语调,无惨的心咯噔一声,你知道他又要说什么让他难受的话了。
“但是呢,”你拉长了声音,牵住了无惨的鬼爪,将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把自己的手指插进去,十指相扣,“那半年里,我和严胜虽然对外说是夫妻,但关起门来,我们分得很清的。他住东边那间屋,我住西边那间屋。中间隔了一个厅堂,还有一个储物间。每天晚上他都会在走廊上放一盏灯,说是怕我半夜起来看不清路。其实我知道,他是怕我摸黑走到他那屋去了——”
“你说什么?”无惨的声音骤然压低了,低到像是从地壳最深处传来的闷响。
你眨了眨眼,捂着嘴笑了:“我是说,他怕我摸黑走到他那屋去了,会打扰他练剑。你想到哪里去了?”
无惨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只是比刚才重了一些,像是一头被戏弄了却无法发作的猛兽,只能用鼻腔里粗重的气息来表达自己的不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