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见了。四百年的时光,无尽的黑暗与鲜血,从人到鬼、从继国岩胜到黑死牟的所有变迁——在这一刻,全部被那面小小的铜镜中映出的画面击得粉碎。
缘一。他的弟弟。继国缘一。
还活着。不,以另一种形式活着。在樱花树下喝茶。表情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仿佛那四百年从未存在过,仿佛他们还是继国家的两个少爷,他站在缘一身后半步的位置,缘一回头看他,叫他“兄长大人”。
“……兄长大人。”
黑死牟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但那四个字的口型,清晰得像是刻在石头上的碑文,每一笔每一划都带着四百年的重量。
无惨也看见了。
他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四百年前在无限城门口让他狼狈逃窜的、琥珀色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那双眼睛隔着铜镜、隔着生死、隔着天与地的距离,依然让他从骨髓深处生出一股战栗——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原始的东西。一种被更高维度的存在凝视时,生物本能中自带的、无法摆脱的压迫感。
他的手在发抖。
鬼舞辻无惨的手,在发抖。
你注意到了。
你什么也没说,只是收起了铜镜,重新搂紧了两个人的肩膀。你的身体贴在无惨的右臂和黑死牟的左臂之间,像一个楔子,用你身体的温度,将两人从四百年的噩梦中一点点拽回来。
“所以,”你的声音轻了下来,轻得像彼岸花瓣落在水面,“要不要见?你们说了算。要是不想见,我现在就联系我姐,让他别来。要是想见——我让他明天就到。”
沉默。
地狱的暗红色光凝固在三人周围,彼岸花静止如画,远处的阎罗殿沉默地矗立着,仿佛也在等待一个答案。
无惨垂着眼睛,白发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鬼爪垂落在身侧,一动不动,像两把插在刀架上的、锈迹斑斑的刀。他想起四百年前那个夜晚,想起那道撕裂一切的日轮刀,想起继国缘一说的那句话——“你会一直活下去,但永远无法抵达。”
他抵达过吗?
没有。
四百年来,他追逐阳光,追逐蓝色彼岸花,追逐成为究极生物的梦。他以为他离那个目标越来越近,但在看到那面铜镜的瞬间,他忽然意识到——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夜晚。他一直站在原地,被那道光钉在原地,四百年,动弹不得。
黑死牟闭上了六只眼睛。
他的脑海中有两个画面在交替闪现。一个是缘一在夕阳下的背影,深红色的羽织被风吹起,刀光如月。一个是更早的、更深处的画面——继国家的庭院,缘一还是个孩子的时候,抱着一把破旧的木剑,仰头看着他,说“兄长大人,我会努力追上你的”。
追上了。
不但追上了,而且远远超过了。超过到让他嫉妒、让他疯狂、让他抛弃一切——包括人性、包括尊严、甚至包括“缘一的哥哥”这个身份——就为了追上那个永远追不上的影子。
他睁开眼睛,六只眼眸同时看向你。
“夫人。”黑死牟的声音沙哑得不像是他的,“缘一他……过得可好?”
你看着黑死牟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深处那六道被时光磨得发亮的、名为思念与愧疚的刻痕,微微一笑。
“好得很。”你说,声音温柔,“你弟不管在哪里,都过得好。他就是那种人,老天爷追着喂饭,连死了都有人抢着要。”
黑死牟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像是在说“那就好”,又像是在说“那当然”。
无惨忽然开口了。
“让他来。”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他没有闭上嘴,而是继续说下去,像是在用这些字眼一一拔除插在身上的钉子,“让他来。我倒要看看,四百年后,他继国缘一,还能不能让我——”
他没有说完。
你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无惨愣了一下,绯红的鬼眸瞪大了看着你。你歪头看着他,华冠流苏轻轻晃动,表情温柔得像在哄一个炸了毛的猫。
“让我什么?”你说,声音轻得像羽毛,“让我逃?让我怕?让我做噩梦?无惨,你现在在地狱里,你已经死过一次了,你还怕什么?”
无惨的瞳孔微微震颤。
你松开手,踮起脚尖,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继国缘一是人,你是鬼。他是天照姐的侍卫,你是我我老公。”你说,声音平静而笃定,“你们之间从来就没有谁高谁低。只是走的路不一样而已。”
无惨看着你,一动不动。
黑死牟也看着你,那六只眼睛里的情绪从复杂渐渐变得清明,像是有什么沉积了四百年的淤泥在被一点一点地冲刷干净。
地狱的风重新吹了起来。
彼岸花摇曳如血,阎罗殿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晃荡,远处隐约传来童磨的声音,像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着一首不着调的歌。而你们三人站在铡刀地狱的入口,站在彼岸花丛的边缘,站在那条通向阎罗殿的、漫长的地狱之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