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童磨应了一声,然后真的——消失了。
不是比喻。七彩长发的身影在暗红色的地狱光中一闪,像是融入了彼岸花海的血色波浪中,转眼就没了踪迹。只有他的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唱一首跑调的歌。
“三——十——天——啊——三——十——天——”
无惨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黑死牟。”
“在。”
“等他上来之后,告诉他,再多三十天。”
“是。”
你靠在无惨的肩膀上,笑得浑身发抖。无惨低头看了你一眼,眼神凶巴巴的,但揽住你肩膀的手臂,收得很紧。
地狱的风吹过,彼岸花海翻涌如血。三道身影——不,两道,因为童磨已经跑了——沿着通向阎罗殿的路缓缓前行。
还有一件事情。”你又恶趣味地搂住无惨和黑死牟的肩膀,
“你们想见一位故人吗?”
“谁?”无惨和黑死牟异口同声
“继国缘一,他现在在我姐姐天照哪里当侍卫,你们俩要是想见他,我现在就联系我姐让他来黄泉国看你们两个。”
无惨的肩膀在你手臂下僵硬得像一块石头。
不,不是石头。石头不会在瞬间变得如此冰冷,不会在表皮之下翻涌着如此剧烈的、近乎岩浆般的东西。他的白发停滞了飘动,像是时间在他身上按下了一个暂停键,将鬼王定格在地狱暗红色的光中,变成一尊名为恐惧与仇恨的雕塑。
黑死牟的反应更加微妙。
六只眼睛在同一瞬间全部收缩成针尖般大小的点,瞳孔深处翻涌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无法用任何一个单一词汇描述的情绪——恐惧,敬畏,思念,愧疚,还有那种深入骨髓的、四百年来从未愈合过的、名为“继国缘一”的伤口被猛地撕开的剧痛。他的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的右手以一种近乎本能的、超越了所有理性的速度,握向了腰侧——那里没有刀。四百年来,那里第一次没有刀。
地狱的风停了。
不是比喻。是真正地、物理意义上地停了。暗红色的光粒子凝固在半空中,彼岸花停止了摇曳,就连地狱最深处那永不停歇的业火,都像是感受到了某种凌驾于一切之上的压迫感,乖乖地收敛了气息,缩成了一簇簇微弱的小火苗。
你搂着两个人的肩膀,感受着他们身体中传来的、完全同步的震颤。无惨的鬼爪在你肩上微微发抖,骨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黑死牟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继国缘一。”
无惨的声音像是从地狱的最底层挖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非人的、超越了恐惧与愤怒的复杂情感——那是四百年的噩梦,是无限城决战时那把日轮刀撕裂他身体的记忆,是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说出“你会一直活下去,但永远无法抵达”这句话时不带任何感情的、平静到令人发疯的目光。
你的嘴角微微上扬,搂住两人肩膀的手臂收紧了一些:“对,继国缘一。天照姐最近收了个新侍卫,我一看,嚯,这不是缘一吗?当时我姐还问我呢,‘妹妹你认识这个人吗’,我说认识,太认识了——跟我们无惨和黑死牟,那是老交情了。”
“老交情。”黑死牟重复了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玻璃上划过。
他想起上一次见到缘一的场景。
那是在一座无名的小山上,夕阳西下,晚霞如血。继国缘一站在那里,穿着那身永远不变的、大红色的和服,脸上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平静到近乎悲悯的表情。他手中的刀已经出鞘,刀身上映着落日的余晖,像是把整个天空都收进了那一抹钢色之中。
然后那道光来了。
上弦之一下弦、所有试图阻挡他的鬼、那些足以让任何生物退避三舍的威压——一切都像纸糊的一样被撕碎。黑死牟不,那时候他还是继国岩胜,他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的弟弟一步步走来,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脏上。
他以为他会死。
他觉得他应该死。
但缘一只是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没有仇恨,只有一种他读不懂的、让他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发疼的东西。然后那道光从他身边掠过,奔向另一个方向。
“缘一。”黑死牟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还活着?”
“活着啊。”你歪了歪头,语气轻快得不像在谈论一个足以让鬼王闻风丧胆的存在,“只不过是以‘神魂’的形式存在的。毕竟他本来就是日之呼吸的持有者嘛,跟太阳的关系好得很,死了之后直接被天照姐看上了,收去做侍卫了。待遇可好了,天照姐还给他配了个小院,院子里种了棵樱花树,没事儿就在树下喝茶。”
无惨的表情扭曲了。
不是愤怒,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糅杂了嫉妒与不甘的、难以名状的表情。他的鬼爪在身侧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像是在练习某种已经被他遗忘的、人类才会做的动作。
“他在樱花树下喝茶。”无惨的声音平得像一张纸,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熨斗熨过的,“继国缘一。在樱花树下。喝茶。”
“嗯。”你点点头,“你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照片。我姐那边可时髦了,什么都有。”
你从袖子里摸出一面小小的铜镜,在无惨和黑死牟面前晃了晃。铜镜表面光滑如水,隐约映出些什么——一个高挑的身影坐在樱花树下,暗红色的羽织,黑中透红的长卷发束在脑后,手边放着一盏冒着热气的茶,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平静到近乎空灵的表情。
黑死牟的六只眼睛同时睁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