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要不要去嘛?”你晃了晃无惨的手臂,十二单的袖摆在他腰间轻轻摆动,像是在撒娇,又像是在逼供。
无惨沉默了很久。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沉浮在暗红色光雾中的阎罗殿,又望向更远处,那些隐约可见的、形状各异的刑狱设施——其中有那么一座,泛着森冷的寒光,隐约能听见铡刀起落的声音,和某种带着哭腔的、抑扬顿挫的怪叫。
那个声音无惨很熟悉。
那是童磨的声音。即使隔着整座地狱的距离,即使那声音已经被铡刀斩切得断断续续,那种独特的、带着神经质愉悦感的语调,依然能精准地穿透层层叠叠的结界与刑雾,钻进无惨的耳朵里。
“……呜哇,好疼好疼,但是好感动,原来这就是被切的感觉吗,真是太令人感动了——”
无惨闭上眼睛。
鬼爪握紧,松开,又握紧。
“黑死牟。”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在。”
“你觉得呢。”
黑死牟沉默片刻,六只眼睛依次扫过你期待的脸,扫过无惨那副“我不想承认但我在犹豫”的表情,最终定格在远处那座隐隐传来童磨怪叫声的铡刀地狱的方向。他薄唇微抿,声线一如既往地低沉平稳:“童磨此人性情乖张,言行荒诞,但作为战力确实曾为上弦立功。若是无惨大人觉得可行,黑死牟自当——”
“说人话。”无惨打断他。
黑死牟又沉默了一下。
“捞吧。”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然他会在那边叫到世界末日。我们都不得安宁。”
你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拍了拍黑死牟的手臂:“你看看你,说话多直接。明明是嫌弃童磨吵,非要说什么‘作为战力曾立功’。”
黑死牟的耳尖微微泛红——只是在这个地狱暗红色的天光下,不太看得出来。
无惨长长地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有无奈,有认命,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柔软。他低头看着你握住他手掌的手——那只手娇小白皙,与他此刻狰狞的鬼爪形成鲜明对比,却握得那样自然,那样理所当然。
“带路吧。”无惨终于说道,声音低沉,“先说好,把他的嘴给我封上。在地狱里丢人现眼,我嫌丢份。”
“好好好,封上封上。”你笑眯眯地应承下来,一手牵着无惨,另一手自然而然地伸出去,勾住了黑死牟的手腕,“走咯,去铡刀地狱捞人。”
黑死牟低头看着你勾住他手腕的手指,六只眼睛里的神情柔和了一个度。他没有挣开,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迈开脚步,跟上你的节奏。
三道身影转向,偏离了前往阎罗殿的主路,拐上一条通往铡刀地狱的岔道。那条路更窄,两侧种满了血红色的彼岸花,花丛间隐隐约约能看见些亡魂的残影在飘荡。
远处童磨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来。
“哎呀,这一刀切得真有水平,能切出这么整齐的切面,刽子手先生一定练习了很久吧,真是太感动了——呜哇又来了——”
“……咦,好像有谁来了?这个气息是……黑死牟前辈?还有无惨大人?呜哇不会吧不会吧,难道是来接我的吗?天哪我真是太感动了,感动得要死掉了——啊不对我已经死掉了呢哈哈哈——”
无惨深吸一口气,声音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现在后悔了。”
你捏了捏他的手,笑盈盈地说:“来不及了,老公。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娶了我,就得跟着我一起捞人。”
“你不是黄泉国的神祇吗?说什么嫁鸡随鸡。”
“那我说‘娶了我算你倒霉’?”
无惨噎了一下,偏过头去,白发遮住了大半张脸,但遮不住那只露出来的耳朵尖上浮起的一层薄红。
黑死牟默默地走在后面,六只眼睛轮流看天看地看彼岸花,表情维持着一贯的肃穆与沉静,只是那对垂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悄悄地、轻轻地,反过来勾住了你的手腕。
三道身影沿着彼岸花盛开的道路渐行渐远,远处童磨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铡刀起落的声响越来越近,暗红色的地狱光将三人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交错纠缠在一起。
你忽然开口,声音轻快得像在地狱里游山玩水:“黑死牟,你猜童磨看见我们第一句话会说什么?”
黑死牟想了想:“大概会是‘呜哇,我好感动’。”
无惨:“……闭嘴。”
你笑出了声,笑声在彼岸花丛间回荡开来,冲淡了地狱的阴冷与焦灼。远处童磨的声音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骤然拔高了一个音调。
“呜哇!真的是无惨大人!还有黑死牟前辈!还有——还有那位夫人!天哪我今天也太幸运了吧!简直是最感动的一天!虽然死去的那天也挺感动的——”
“闭嘴。”无惨的声音穿穿透层层结界,冰冷而威严。
铡刀地狱里安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