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会呼吸的。
朱晨趴在实验室冰冷的地板上,脸颊埋在积灰的石板里,脑子里只剩这一个真切的感受。
不是凭空的想象,是真的有呼吸声,轻缓又黏腻,带着潮湿的水草腥气,从门口的方向一点点飘过来,绝不是他自己又急又碎、裹着血沫的喘息。
是别的东西,就守在门边。
刚才喝药、摔碎药瓶、摸索笔记本的声响,终究还是引来了未知的危险。是噬声者,还是公馆里别的怪物,他无从知晓。他只知道自己彻底陷入了黑暗,眼窝像是被滚烫的沥青灌满,没有一丝光亮,唯一能依靠的,只有听觉、触觉,还有那根牵着彼此疼痛的生命链接。
他死死咬紧牙关,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一动不动,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如同一具没了气息的尸体。耳朵却竖得笔直,不放过那呼吸声的任何一丝变化。
那东西在门口来回徘徊,湿黏的躯体摩擦着石板地面,声响忽近忽远,像是在判断,门内这团一动不动的东西,是死物,是食物,还是潜藏的危险。
朱晨的心跳在死寂的黑暗里疯狂撞击,震得耳膜生疼。他想起刘灵最后留下的话,离开实验室,回到走廊,靠墙等待,可在这双目失明、怪物守在门口的境地,每一个字都难如登天。
他试探着微微动了动右手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水晶药瓶的冰凉,动作轻得几乎只有肌肉在微颤,可门外的呼吸声骤然停顿。朱晨浑身的血液瞬间冻僵,以为自己已经被发现,好在几秒后,那呼吸声再次响起,依旧缓慢移动,像是并未察觉。
他再也不敢轻举妄动,只能在黑暗里煎熬等待,等怪物自行离开,或是等它闯进来。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反复碾过。肋下的伤口在药效下不再剧痛,可那种皮肉灼烧后的空荡钝痛,更让人心慌,仿佛伤口早已烂穿,只剩下一个空洞。高烧褪去后的虚汗混着失血的寒意,一层层往外冒,湿透的衣物冰冷地贴在身上,像裹了一层冰凉的尸布。
就在他快要被寒意和恐惧逼到崩溃时,怀里贴着心口的笔记本,突然狠狠震动了一下,绝非心跳的触感,更像是有重物狠狠撞在了笔记本的另一面。
紧接着,链接那头一直稳定传来的、刘灵背部的锐痛,毫无征兆地彻底炸开,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捅进她的脊背,还在伤口里狠狠搅动。
“呃——!!”
朱晨喉咙里挤出压抑到极致的痛哼,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又重重砸回地面,额头的冷汗瞬间成片涌出。这份痛不属于他,却通过20%的链接,结结实实分摊在他身上,疼得他几乎失去意识。
刘灵那边,到底出了什么事?
滔天的恐慌瞬间攫住他,他想喊,想问,可喉咙被剧痛堵得死死的,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死死攥着怀里的笔记本,指甲几乎要抠穿皮质封面。
几乎是痛感炸开的同一刻,一声沉重、缓慢、磨得人牙酸的木料摩擦声,穿透了时空与链接,清晰地响在他的感知里。
那是橡木门门轴转动的声响,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可他所在的2025年实验室门,早已被推开,这声响,究竟来自哪里?
一个冰冷的念头瞬间窜上心头——刘灵所在的2026年,也有一扇一模一样的门,而她,在这一刻推开了那扇门。
下一秒,链接那头的感知彻底变了。刘灵背部的剧痛还在,却被一股刺骨的冷风冲淡,那是带着浓郁药味与陈腐灰尘气息的风,从敞开的门缝里涌出来,吹在她的脸上。他能模糊感知到,刘灵微微前倾身体,正集中全部注意力,看向门后的景象,那份极致的紧张,混着剧痛与失血的眩晕,形成一种扭曲又怪异的感官叠加,死死缠绕着他。
朱晨咬紧牙承受着一切,耳朵紧紧盯着门外的动静。那黏腻的呼吸声,在门响传来的瞬间戛然而止,随即响起粘液搅动的细碎声响,带着犹豫与困惑,很快,湿黏的拖拽声朝着走廊尽头快速远去,朝着楼梯的方向,彻底消失不见。
怪物被开门声引走了。
朱晨绷紧的身体终于松弛些许,浑身冷汗早已在地面晕开一小片水渍,他大口喘着粗气,听着自己粗重的呼吸与剧烈的心跳,而链接那头,刘灵的紧张感瞬间攀升到顶峰,随后骤然凝固,连痛感都像是被冻结,显然是看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恐怖事物。
他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却只能被动承受着那份冰冷的凝滞,还有一丝微弱却清晰的共鸣,仿佛她看到的东西,藏着和他息息相关、深埋时空里的秘密。
这份诡异的凝固持续了五六秒,怀里的笔记本突然变得滚烫,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灼人,像一块烧红的炭烙在心口,疼得他猛地松开手,笔记本重重掉在地上。封面上荆棘沙漏的徽记,正疯狂闪烁着幽绿光芒,明灭急促,像是濒临崩溃的警告。
与此同时,朱晨漆黑的视野里,毫无征兆地闪过一幅画面,短暂得不足半秒,模糊又晃动,却让他看得清清楚楚。
一只白皙修长、指尖沾着干涸暗红血迹的手,紧紧按在刻有荆棘沙漏徽记的橡木门上,用力一推,门开了一道缝隙,缝隙后是浓稠的黑暗,黑暗里藏着密密麻麻、反射着幽光的玻璃瓶罐。
画面转瞬即逝,只留下眼底的灼痛感与心脏炸裂般的悸动。
那是刘灵的手,是她推开2026年那扇门的瞬间,他隔着一年的时空,通过共鸣的笔记本,亲眼“看”到了。
朱晨瘫在地上,喉咙里滚出嘶哑破碎的笑声,眼泪混着冷汗滑落,流进嘴角,又咸又苦。这栋疯了的公馆,这本疯了的笔记本,把他们两个人都逼到了绝境。失明的他,竟看到了未来的画面,隔着365天,共享疼痛,共享恐慌,如今连眼前的景象,都开始交织重叠。
他笑到浑身抽搐,直到链接那头的凝固感渐渐散去,化作浓重的疲惫,才慢慢停下。随后伸手在地上摸索,指尖触到笔记本滚烫的封面,他忍着灼痛,一把抓回怀里,紧紧抱住,脸颊贴上发烫的封皮,在黑暗里一遍遍回想刚才的画面。
“……门后……有很多瓶子,对吗?”
他在心里对着链接那头无声呢喃,回应他的,只有笔记本滚烫的温度,以及那头沉重到近乎窒息的疲惫与死寂。
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