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镜子即将破碎的瞬间,陈平安所见的并非沈清秋眼中的苍老幻影,而是二十年前那血色弥漫的雨夜。
镜面泛起层层涟漪,场景如梦幻般转换。
不再是秦岭的地下溶洞,而是一间堆满古籍和杂物的陈旧书房。窗外雷雨交加,闪电将狭小的空间映照得苍白如纸。
“爸,小雅又拿着你的核桃玩了!”
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年轻女孩,身穿听风楼特制的灰色中山装,笑嘻嘻地从书架后探出头来。她手中把玩着两颗油光锃亮的铁核桃,凹凸不平的核桃表面在她掌心翻滚,发出细微的摩擦声,那是陈平安珍视如命的“听风核”。
在她身旁,一个看起来只有七八岁的小女孩,正怯生生地躲在女孩身后,手里紧紧攥着一颗核桃,指腹反复摩挲着核桃上粗糙而坚硬的棱角。那是女孩收养的孤儿,名叫林婉,也是陈平安的干孙女。
“你这丫头,别把核桃弄丢了!那可是开启‘风眼’的钥匙!”陈平安坐在太师椅上,假装生气地瞪眼,嘴角却带着宠溺的笑。
“怕什么,有我在呢!”女孩吐了吐舌头,将另一颗核桃也塞进妹妹手里,“小婉,拿着,这是爷爷的宝贝,也是咱们听风楼的信物。以后长大了,你也要像爷爷一样,做个记录故事的人。”
叫小婉的女孩懵懂地点点头,将核桃那冰凉而沉甸甸的触感紧紧贴在胸口。
“陈老,不好了!”
一声惊呼打破了温馨。
一个浑身湿透的听风楼成员冲进书房,手里拿着一份沾满泥水的档案。
“秦岭……秦岭出事了!有人在黑木岭挖开了‘千面井’,井里的镜子……全碎了!”
陈平安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千面井……碎了?”
“是谢幼安!那个疯子!他说要放出‘无面妖’,要用那里的东西做实验!他已经抓了一批人去做祭品了!”
“谢幼安……”
陈平安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指甲几乎嵌入核桃那坚硬粗糙的壳里。
那个曾经和他并肩作战的搭档,那个为了追求“真理”不惜一切代价的疯子。
“爸,我去。”女孩收起了嬉笑,眼神变得坚定,“我是听风楼的‘风语者’,我去把井封上。”
“不行!太危险!”陈平安断然拒绝。
“如果我不去,会有更多人死。”女孩将那颗铁核桃塞回陈平安手里,核桃表面残留着她的体温,沉甸甸地压在他的掌心。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爸,如果我回不来,记得把小婉送走。别让她卷进这些事里。”
“小雅……”
陈平安还没来及抓住她的手,女孩就已经转身冲进了雨幕中。
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女儿陈雅。
三天后,搜救队在秦岭的废墟里,只找到了半颗染血的铁核桃,核桃粗糙的断口处沾着暗红的血迹,和一块撕碎的衣角。
而那个叫林婉的小女孩,也从此失踪,仿佛人间蒸发。
……
镜子里,苍老的陈平安抚摸着那具穿着听风楼制服的年轻尸体,泣不成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