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猜他说了什么?”
刘福贵没有猜。
“他说,‘儿子,爸对不住你,爸不该把你生下来。’”
陈旭的嘴角动了一下,不像是笑,更像是某种肌肉的痉挛。
“我一直以为他是在说遗言。后来我反复听了十几遍,才注意到电话背景音里有另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什么东西在说话,语速很快,快到听不清内容。我用软件把那段音频降噪、慢放,最后提取出来一句话。”
陈旭转过头,直直地看着刘福贵的眼睛。
“那句话是——‘第一条生命已接收。请许下第二个愿望。’”
空气凝固了几秒。马路对面有人摔了一个暖水瓶,砰的一声,碎玻璃溅了一地。
“我爸出事之前,”陈旭说,“他刚升了车队的小队长,工资涨了,欠的债还剩下最后两万就还清了。我妈已经开始看新房子的装修方案了。他没有任何理由在那天晚上喝酒,没有任何理由在那条路上开到一百二十码,没有任何理由……说出那种话。”
“不是他要说的。”刘福贵的声音很轻。
“不是他要说的。”陈旭重复道。
两个人再次沉默。
远处工厂的烟囱还在冒白烟,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始终没有落下来的样子。
过了很久,陈旭忽然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一个东西。
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是一家三口,男人穿着蓝色的工作服,女人梳着马尾辫,中间站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缺了一颗门牙,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爸。”陈旭指了指照片上的男人,“这是我妈。这是我。”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字迹已经褪色,但依稀能辨认出来。
“2003年春天,搬到新家那天拍的。”
刘福贵看着照片上那个缺着门牙的男孩,再看看身边这个眼眶深陷、皮肤蜡黄、眼底青黑的年轻人。二十年的光阴,把一个会笑的孩子变成了一个在想怎么死的人。
“你刚才问我信不信命。”陈旭把照片收回兜里,声音沙哑得像风干的木柴,“我现在信了。但不是你问的那种信法。”
他站起身,弯腰捡起地上那部手机。
屏幕亮着。血红输入框。倒计时还在跳动。
42天13小时17分钟。
“我觉得这个世界的规则是这样的,”陈旭说,“每个人都有一部手机。有些人的手机放在枕头底下,有些人的手机攥在手心里,有些人的手机被他们亲手摔在地上又捡起来。区别只在于——有些人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有些人不知道。”
他看着刘福贵,那个六十多岁面相的老人,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丝不属于戒备和算计的温度。
“你知道你刚才跟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我看到了什么吗?”
刘福贵摇了摇头。
“我看到了一个人,在一个软件让他杀了三个人之后,没有跑,没有躲,没有继续许愿让自己变年轻变漂亮变有钱。他走到一个陌生人面前,把这个东西的真相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