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一三年,春天。
沈潮汐的研究生生活进入了第二年。她发了两篇论文,拿了一等奖学金,导师换成了系里另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周导师的事像一块石头扔进湖里,涟漪慢慢散了,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但她和陆野之间,却有了一些说不清的变化。
不是不爱了。是爱的方式变了。
她越来越忙。设计课、论文、竞赛、项目,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她开始在系里小有名气,"那个告导师的学生","那个发《建筑学报》的硕士生","那个周老师都压不住的女生"。老师们看她,眼神里有欣赏,也有忌惮。同学们看她,有佩服,也有疏远。
她不在乎。她早就学会了不在乎别人的眼光。
但她发现,陆野开始在乎了。
不是在乎她的成就,是在乎自己的位置。
他依然在工地做电焊工,夜班。晚上六点到早上六点,十二个小时。白天睡觉,睡到下午三四点,然后起床,吃饭,等她回来。
她常常不回来。专教要赶图,图书馆要查资料,导师要开会,同学要讨论。她给他发短信:"今天不回了,在专教通宵。"他回:"好。"一个字,没有标点。
她早上回到隔断间,他已经去工地了。床上留着他的温度,枕头上有他的烟味。她躺下,睡几个小时,然后去学校。他们像两个住在同一屋檐下的陌生人,交错着时间,偶尔在凌晨或黄昏碰个面,说几句话,然后各自消失。
她开始不习惯这种生活。
不是不习惯忙碌,是不习惯这种"在一起却见不到"的状态。她想要一个人能听她说话,能看她画的图,能告诉她"这个设计不错"或者"这里有问题"。她想要一个能参与她生活的人,而不是一个只在床头留温度的影子。
但她不能要求陆野参与。
她知道他听不懂。她跟他讲空间叙事,讲场所精神,讲现象学建筑,他的眼神是茫然的。他努力想听懂,眉头皱着,嘴唇抿着,但最后只能说:"你画得挺好看的。"
她不再讲了。
不是嫌弃他,是心疼他。心疼他努力想跟上却跟不上的样子,心疼他眼神里那种"我帮不上你"的失落。她宁愿不讲,宁愿在他面前只说"今天很累""今天吃了什么",宁愿维持一种表面的、安全的、不会刺伤任何人的平静。
但这种平静,像一层薄冰。踩上去没事,但你知道下面很深,很冷。
##二
三月的一个周末,沈潮汐难得早回来。
她在专教画了一天图,下午五点就收了工。买了菜,西红柿、鸡蛋、一把青菜,还有一块五花肉。她想给他做顿饭,像很久以前那样。
她回到隔断间,推开门,屋里很暗。窗帘拉着,那块磨砂玻璃透进来的光被挡住了。床上躺着一个人,被子蒙着头,发出沉重的呼吸声。
她放下菜,轻手轻脚地走过去。他上夜班,白天睡觉,她不想吵醒他。
她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的轮廓。他蜷缩着,像一只虾,背对着她。被子随着呼吸一起一伏,节奏很乱,时快时慢。
她忽然发现,他的枕头旁边放着一本书。
书很旧,封面磨白了,边角卷起来。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建筑初步》,她大一时候的教材。她早就扔掉了,不知道他从哪里找来的。
书页上有笔记,铅笔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她翻了翻,看见他在"空间"的定义下面画了一道线,在旁边写:"潮汐说的,人待的地方。"在"尺度"旁边写:"大的小的,人觉得舒服就行。"
她的眼眶忽然热了。
她继续翻,翻到中间,夹着一张纸。纸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写满了字。她认得出他的字,很大,很用力,像用刀刻在纸上。
"今天潮汐说她的设计要体现场所精神。我不知道什么是场所精神。我去问了工友,工友说场所就是地方。地方的精神?我不明白。我去图书馆查了,图书馆的人说我不能进,我没有证。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了。回去我问她,她说没事,不用懂。她笑着说不用懂,但她的眼睛里没有笑。我知道她觉得我不懂。我要懂。我要让她知道我能懂。"
她看着那张纸,手在抖。
纸的背面还有字,更潦草,像是后来写的。
"今天看了三十页。很多字不认识。现象学是什么?知觉是什么?意向性又是什么?我查字典,字典里没有。我去书店,书太贵了,我没买。我站在那里看了两个小时,店员赶我走。我记住了一些词,回去讲给她听。她说我讲的不对。我知道不对,但我努力了。她还是不高兴。她不高兴,但她不说。她笑着说没事。我不喜欢她笑着说没事。我想让她真的笑。"
她的眼泪掉在纸上,洇开了一团墨迹。
她赶紧把纸塞回去,把书放回原处,像什么都没看见。
她走到厨房,开始做饭。水龙头开到最大,水声哗哗的,盖住了她的呼吸。她切西红柿,刀不快,切得很慢。她切着切着,眼泪又出来了,滴在案板上,和西红柿的汁混在一起,红红的,像血。
她听见身后有动静。他醒了,在床上翻身,被子窸窣作响。
"潮汐?"他的声音很哑,带着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