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二〇一二年,九月。
北京西站的人永远那么多。沈潮汐从出站口挤出来的时候,被一股热浪裹住了。不是天气的热,是人的热——几千个人同时呼吸、出汗、拥挤,汇成一股粘稠的、带着汗酸味和泡面味的气流,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她包在中间。
她背着那个军绿色的帆布包,手里提着一个编织袋,袋口用绳子扎着,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两床被褥、一个搪瓷缸子、几本专业课书、那只歪歪扭扭的布兔子。
陆野在出站口等她。
他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领口洗得发黄,下摆塞在裤腰里。裤子上沾着灰,膝盖处有两块深色的印子,是水泥浆干了以后留下的。脚上的鞋还是那双黑色的劳保鞋,鞋头磨白了,鞋带系得很紧,鞋面上有一道裂痕,用针线缝过,线脚歪歪扭扭的。
他瘦了。比三个月前更瘦。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像被人用手指按了两个坑。但眼睛很亮,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像探照灯。
他看见她了。
穿过层层叠叠的人头,穿过拉杆箱的轮子声和广播里的报站声,他看见了她。眼睛亮了一下,像两颗石子被丢进了水里,荡开一圈光。
他挤过来,接过她手里的编织袋。袋子很重,他接过去的时候,手臂上的青筋鼓了一下,像一条蚯蚓在皮肤下面蠕动。
"沉吧?"他问。
"还行。"
"骗我。"他说,"我都提不动。"
她笑了。嘴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三个月没见,她的头发长长了,扎成马尾,碎发被汗水粘在额头上。脸晒黑了一点,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浸在水里的黑石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她问。
"上个月。"
"住哪?"
"住的地方。"
他没说具体住哪。她也没问。她知道,如果那地方体面,他早就说了。他不说,就意味着那地方不体面。
她跟着他走。
穿过广场,绕过出租车排队的地方,走过一座天桥。天桥上全是小摊贩,卖手机壳的、卖烤红薯的、卖矿泉水和报纸的。地上粘着黑乎乎的口香糖印子,栏杆上绑着五颜六色的广告布,风一吹,哗啦啦地响。
下天桥,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灰色的老楼,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一楼改成的门脸房,有修鞋的、有理发的、有卖成人用品的。灯光很暗,红的绿的,混在一起,把巷子照成一种暧昧的紫色。
地上全是水,从某个下水道口里溢出来的,混着菜叶和塑料袋,散发着一股馊味。她踮着脚,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水坑。他走在前面,手里的编织袋蹭到了墙上的灰,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
"到了。"他在一栋楼前停下来。
楼是六层的,灰色的,没有电梯。楼道口的铁门掉了漆,露出里面的锈,像长了一层癣。门上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硬纸板挡着,纸板上用红笔写着"小心玻璃"。
他推开门,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尖叫。
楼道里很黑,灯是声控的,他跺了一下脚,灯亮了。昏黄的,闪了两下,才稳定下来。楼梯的台阶边缘被踩得圆滑了,中间凹陷下去,像一条浅浅的水槽。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开锁、□□、包治性病,一层盖着一层,像某种奇怪的壁画。
他爬到四楼,停下来,掏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
"进来吧。"他说。
她走进去。
##二
十五平米。
比她原来住的那个十五平米还要小。因为这里被隔断了。
原来的房间大概是三十多平米,用石膏板和木板隔成了两间。他们住的是里面那一间,没有窗户。光是从门上方的一块磨砂玻璃透进来的,那块玻璃大概只有A4纸大小,不透景,但透声。隔壁放个屁,这边都听得见。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米二宽,木板床,床垫是棕绷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棉絮。棉絮是旧的,发黄了,有几块深色的印子,不知道是什么液体留下的。
一个衣柜,三合板的,门已经关不严了,用一根松紧带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