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告诉老板娘,她从十四岁就开始洗碗了。
在老家的时候,母亲去服装厂上班,她放学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做饭、洗碗、洗衣服。那时候她还没有灶台高,要踩一个小板凳才能够到水池。她的手泡在水里,冬天水凉得像刀子,洗完了手指肿得像胡萝卜。
她习惯了。
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不觉得累,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就像她现在习惯了大学。
习惯了早上六点起床,背一个小时英语,然后去上课。习惯了中午在食堂吃最便宜的素菜,把米饭拌着菜汤吃。习惯了下午没课的时候去图书馆,找一个角落,看书、做作业、画图。习惯了晚上去餐馆打工,洗碗、端菜、擦桌子,一直到十点。
然后骑二十分钟的自行车回出租屋,洗个澡,再看一个小时的书,睡觉。
一天结束了。
第二天,再来一遍。
她不觉得这样的生活苦。
她只是有时候会觉得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那种累说不清楚,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
但她不能让它断。
她断了,母亲就白辛苦了。
##三
三月中旬的一天,晚上八点,店里正忙。
“老地方”不大,只有八张桌子,但生意很好。附近的学生、居民、打工的人,都喜欢来这里吃饭。便宜,量大,味道还行。
沈潮汐端着一托盘菜从后厨出来,走到三号桌,把菜放下。
三号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西装,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衬衫。脸红扑扑的,鼻头上全是油光,眼睛浑浊,一看就喝了不少酒。
他面前摆着三瓶空啤酒瓶,和半盘花生米。
沈潮汐把菜放下的时候,那个男人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攥得很紧,像一把钳子,箍在她细瘦的手腕上,骨头被捏得生疼。
“小姑娘,多大了?”他问。
酒气喷在她脸上,混着烟味和大蒜味,腥臭难闻。
沈潮汐僵住了。
她挣了一下,没挣开。
那个男人的手像铁做的,纹丝不动。
“你放开。”她说。
声音很稳,但心跳已经快了,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我问你话呢,多大了?”男人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门牙缺了一颗,“长得挺水灵,在这洗碗多可惜,跟哥去玩,哥给你介绍好工作。”
旁边几个男人跟着起哄:“李哥看上你了,你有福了。”
“小姑娘有对象没?”
“李哥可是包工头,有钱!”
笑声很大,很刺耳,像一群鸭子在叫。
沈潮汐深吸一口气,用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醋壶。
醋壶是塑料的,透明的,里面的醋还剩大半壶,黑红色的,在灯光下像血。
“你放手。”她说,“不然我泼你。”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