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的手顿了一下。她低头把粥盛满,递过来的时候,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一句:“那个班啊……你可要受累了。”
陆一鸣没接话。端着粥找了一个角落坐下,慢慢吃。粥很烫,烫得他舌头发麻。他把咸鸭蛋剥开,蛋黄是橙红色的,油汪汪的,咬一口,咸香在嘴里炸开。
他想起市实验中学的食堂。那里也有咸鸭蛋,不过是真空包装的,一个两块五,蛋黄是干巴巴的黄色。
吃完饭,他去教学楼找自己的办公室。
初三年级的办公室在教学楼二层最东边,是一个大通间,七八张桌子挤在一起,桌面上堆满了试卷、教案和各种各样的保温杯。他到的时候已经有三四个老师在,看见他进来,目光齐刷刷地扫过来,又齐刷刷地收回去。
“你好,我是新来的数学老师,陆一鸣。”
他主动打了招呼。几个人“哦”“啊”地应了几声,只有一个四十多岁的女老师冲他笑了笑,指了指角落里一张空桌子:“那儿,你的位置。桌面我让打扫卫生的擦过了。”
“谢谢。”
他坐下来,把包里的东西一样样摆好。红笔插进笔筒,保温杯放在右手边,教案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那封没拆的信,他犹豫了一下,塞进了抽屉最深处。
“你接5班?”旁边一个年轻男老师探过头来,压低声音问。
“对。”
“啧。”对方咂了咂嘴,没有再多说,转回去了。
陆一鸣没追问。他已经从“祝你顺利”到“你可要受累了”到“啧”,完成了对这个班的所有预设。
八点半,学生们陆陆续续到了。
走廊上开始热闹起来,笑声、叫声、桌椅挪动的声音、还有不知道谁在走廊里拍篮球的声音,咚咚咚,像一面鼓被不停地捶打。
陆一鸣站在办公室门口,看着这些学生从楼梯口涌上来。他们的校服款式不一,颜色各异,有的穿着小学校服,有的穿着不知从哪弄来的运动服,只有少数几个穿着印有“源溪中学”字样的旧校服。
有几个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目光好奇但不亲近,像打量一件新到的、不知有什么用处的家具。
九点整,上课铃响了。
陆一鸣拿起教案,深呼吸,朝初三(5)班的教室走去。
教室在教学楼三层最西边,走廊的尽头。他走过其他班级的门口时,能听见里面班主任讲话的声音、学生稀稀拉拉的回应声。等走到5班门口,他停下来,听见里面——
安静。
不是那种“被老师管住了”的安静,而是一种“没人在乎”的安静。一种空旷的、死寂的、像废弃的厂房一样的安静。
他推开门。
教室里坐着不到二十个人,稀稀拉拉地分布在四十多个座位上。有的趴着睡觉,有的戴着耳机,有的在传纸条,后排几个男生围在一起,不知道在看谁的手机屏幕。
讲台上落了一层粉笔灰,黑板没有擦干净,上一节课留下的板书还依稀可见——“一元二次方程求根公式”,旁边画了一只乌龟。
没有人注意到他进来了。
陆一鸣站在讲台上,把教案放下,等了三秒钟。没有人抬头。
他又等了五秒钟。还是没有人。
“同学们。”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趴着睡觉的那个动了动,没抬头。传纸条的两个人停下来看了他一眼,又继续写。后排看手机的几个人完全没有反应。
“我说,同学们。”
这一次,他的声音大了些。后排看手机的终于抬起头,一个寸头男生,皮肤黝黑,眼睛很亮,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看了陆一鸣一眼,然后慢悠悠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往后一靠,椅子两条腿离了地。
“新老师?”他问。
“对。”
“教什么的?”
“数学。”
“哦。”那个男生笑了一下,“那你可以走了。”
教室里响起几声低低的笑。
陆一鸣没有笑,也没有生气。他看着那个男生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他熟悉的东西——不是叛逆,不是挑衅,是一种被放弃过太多次之后才会有的、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