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未完全褪去,院角枯枝上挂着的残雪在晨风中微微颤动,清冷的天光漫过院墙,洒在青石板地面上,泛着一层薄凉的光。
两个锦衣卫蜷缩在石凳旁,终于从昏沉的醉意里缓缓醒转,头颅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钝痛,四肢绵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昨夜清醒自持的模样荡然无存。
两人猛地一惊,瞬间回过神来,手慌忙按在腰间的绣春刀上,眼神慌乱地扫过整个院落,心脏狂跳不止,唯一的念头便是,看押的人不见了,他们这次定然是犯下了弥天大错。
就在两人惊慌失措、正要起身搜寻之际,一道轻盈的身影从院门处缓步走来。谢狸手中端着两碗热气氤氲的解酒汤,瓷碗边缘腾起淡淡的白雾,模糊了她眉眼间的锐利,只余下浅浅的笑意,温柔又带着几分戏谑。她步履从容,走到两人面前,将滚烫的解酒汤轻轻递了过去,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武昭和十七见到谢狸安然无恙地站在眼前,悬在半空的心瞬间重重落地,长长松了一口气,紧绷的身体也随之松懈下来。只要人还在,他们的差事便不算彻底荒废,不至于立刻受到严惩。
谢狸看着两人惊魂未定的模样,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打趣:“方才是谁信誓旦旦地说自己千杯不醉,执行任务绝不可能醉酒?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嘛,还不是安安稳稳醉倒在我院中,一夜未醒。”
武昭和十七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尴尬又疑惑的神色,眉头微微蹙起,心中满是将信将疑。他们自幼经受严苛训练,酒量早已远超常人,寻常酒水根本无法让他们醉倒,更别说在执行任务时失去意识,这一切实在太过蹊跷。
谢狸一眼便看穿了他们心底的疑虑,脸上笑意不变,语气轻缓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笃定,轻声提醒道:“你们也不想被上头的人知晓,你们二人身负看押重责,却在中途醉酒失职,闹出这么大的纰漏吧?今日之事,你们就当是贪杯醉倒,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都没有异常。”
说罢,她语气一转,多了几分随和,缓缓开口问道:“说了这许久,我还不曾问过两位的姓名,也好日后称呼。”
身材稍高、神色沉稳的锦衣卫率先开口,声音低沉冷肃:“武昭。”
另一个身形利落、沉默寡言的锦衣卫紧随其后,语气平淡无波:“十七。”
谢狸轻轻点头,将手中的解酒汤又往两人面前送了送,温声说道:“既然两位昨夜醉酒,身体不适,今夜便安心在我院中歇息便是。我就在这院里,哪里也不去,你们守着我,也能安心些,省得来回奔波,徒增疲惫。”
话音刚落,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打破了院落里的平静。邵红萤神色匆匆地从门外跑了进来,鬓角微微凌乱,脸上带着几分急切,全然顾不上院中还有两名锦衣卫在场,快步走到谢狸身边,压低声音急促地说道:“公子,出事了,小昭王要回卫州城了。”
谢狸闻言微微挑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轻声问道:“小昭王?我从未听过这个名号,他究竟是什么人?”
邵红萤闻言不由得一噎,无奈地看了谢狸一眼,压低声音快速解释道:“公子平日打探消息最是灵通,怎么连卫州商户背后最大的靠山都不知晓?咱们卫州的商户之所以能在城中站稳脚跟,生意遍布各州、四通八达,能稳稳镇住整个卫州城的局面,靠的全是这位小昭王。”
她顿了顿,语速更快地将过往渊源一一道来:“小昭王是已故老昭王与商户长女商昭君的独子。当年老昭王外出巡视各州,偶遇在外奔波做生意的商家长女,两人一见倾心,情投意合,很快便走到了一起,不久后便怀上了小昭王。只是造化弄人,小昭王的生母商昭君,在生下他的时候便因难产离世了,而小昭王自出生起便体弱多病,常年药石不离身,一直被养在京城深处,极少在外露面。”
“这一趟他动身返回卫州,一来是为了回乡探亲,二来,是当今圣人亲自下旨,给了他都察院副都御史的职位,命他前来卫州监督漕运事务,对外只说是让他离开京城,四处散心调养身体。毕竟,昭王爷在上一年已经病逝,小昭王在这世上再无至亲庇护,这一年来,他深居京城府邸,足不出户,几乎与外界隔绝,无人知晓他的近况。”
谢狸跟着邵红萤一同转往府内正厅,刚一踏入,一股庄重又紧绷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整座正厅早已被收拾得一尘不染,金砖地面擦得锃亮如镜,映得头顶的灯笼光晕柔和明亮。两侧的侍从、管事、护卫尽数列队站好,人人身姿挺拔,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所有人都换上了最规整的衣饰,男子一身深色素袍,腰束玉带,女子鬓发梳得一丝不苟,钗环素雅得体,没有半分多余的凌乱。
每个人脸上都神情肃穆,精神抖擞,目光沉稳地望向前厅大门,眼神里带着迎接贵客的恭敬与严谨。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随意挪动,连站在最外侧的护卫都腰背笔直,手握刀柄,神情戒备又郑重,整座大厅静得只能听见烛火燃烧的轻响,与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清冽雅致,不显张扬,却处处透着对即将到来之人的重视。所有人都在屏息等候,姿态端正,气场齐整,一派严阵以待、恭迎大驾的模样。
正厅上首,一张描金交椅端坐正中,商老夫人便坐在那里。
她一身深绛色织金褙子,领口袖口滚着一圈细密的银狐毛,鬓边只簪一支通体莹润的赤金点翠簪,却压得满室灯火都矮了半截。老人家身形微福,脊背却挺得笔直,眉眼间带着常年身居高位的倨傲与沉稳,眼角细纹深深浅浅,每一道都藏着说一不二的威严。
她微微抬着下巴,目光淡淡扫过厅内众人,嘴角噙着一抹压不住的笑意,那是一种扬眉吐气、志得意满的神情,卫州商户盘踞多年,如今自家血脉、堂堂小昭王要归府,这一府的荣光,这一城的体面,尽数落在她商氏头上。
身后左右,立着十几个仆妇。
清一色青缎比甲,梳着圆鬓,垂手侍立,连大气都不敢喘。一个个身姿端正,眼神恭谨,只盯着老夫人的衣角动静,随时等候吩咐。有人捧着暖炉,有人托着茶盘,有人立在侧后方预备应答,层层围簇,将老夫人护在正中,衬得她越发如众星捧月一般。
老夫人指尖轻轻叩着扶手,每一下都慢而稳,眼底那点得意藏不住,却又被她硬生生压在端庄仪态之下,只化作一派居高临下的从容。
满厅寂静,所有人的心神,都系在上首这位一言九鼎的老夫人身上。
谢狸站在末排,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堂上意气风发的商老夫人,心底那团长久以来的疑云,在这一刻骤然散开。
她终于恍然大悟。
之前在各种场合,商老夫人对张嫣儿那股子明晃晃的轻视、冷淡、连装都懒得装的鄙夷,她一直记在心里。张嫣儿再怎么说,也是六品官员的家眷,出身不算差,礼数也算周全,放在寻常人家,已是拿得出手的体面人物。可在商老夫人眼里,竟如同尘埃一般,连正眼相待都觉得勉强。
那时她只当是商家财大气粗、门第高傲,此刻亲眼见到这满厅森严阵仗、众人俯首帖耳的阵势,再联想到小昭王的身份,才彻底明白过来。
哪里是看不起张嫣儿。
是商家这棵树的根,早已深扎进皇亲国戚的泥土里,背后站着的是昭王一脉,是圣人亲封的都察院副都御史,是能牵动卫州半壁漕运、整个商户命脉的大人物。
六品官眷?
在商家看来,不过是寻常蝼蚁,连让他们抬眼一顾的资格都没有。
谢狸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一蜷,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光。
谢狸将目光轻轻一转,落向身旁立着的海大人。他身姿端正挺拔,一身素色官袍衬得气质清冷疏离,眉眼沉静,即便身处这满室恭迎权贵的氛围里,也依旧保持着一身孤峭清正,半点趋炎附势的模样都没有。
她微微偏过头,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与冷意,轻声开口:“海大人,你说商家这群人这般势利眼,若是哪天知道了你的真实身份,会不会当场变了脸色,哭着喊着要来抱你的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