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冰冷刺骨的念头,在她心底缓缓升起。
他来了。
身边这位忽然出现、戴着银质面具、出手便定生死的男子一现身,便意味着,那些从宣城一路尾随而来的阴影,终究还是追到了魏州。
难道,那些她以为早已摆脱的锦衣卫,根本没有半途撤退?
还是说,他们早已布下了更深、更狠的局?
谢狸的思绪在黑暗中飞速运转,将前因后果细细串联,一层层推演下去。
锦衣卫真正的目标,从来都不是她这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他们真正要斩草除根的,是李王,是世子,是所有握有关联、知晓当年瘟疫旧案真相、足以动摇曹孟田三家根基的人。她不过是沿途一枚碍事的棋子,顺手便可拔除,从不是重中之重。
回京之路千条万条,关山阻隔,关卡无数,想要沿路一一排查堵截,无异于大海捞针,费时费力。可若是他们放弃追击,直接调头返回京城,在天子脚下、在各路必经之地布下天罗地网,那便是真正的守株待兔,以逸待劳。
如此一来,她谢狸,便显得无足轻重。
她不重要。
她只是一个可以随手抹去、不必大费周章的小麻烦。
谢狸依旧安静地倚在他怀中,耳畔听着巷外渐远的脚步声,心底却悄然浮起一团困惑。她暗自思忖,前些日子水路遭遇水匪劫掠,无数船只被毁,大批流民涌入卫州城,整座城池混乱不堪,锦衣卫即便追踪而来,也理应被人流冲散,断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精准锁定她的踪迹。可他偏偏找到了,还在最危急的时刻出现,他究竟是如何在茫茫人海中,一眼认出自己的?
她心中的疑虑尚未说出口,身侧的赵政督却像是早已看穿了她所有的心思,低沉的嗓音在暗巷朦胧的光影里缓缓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笃定。
“你太扎眼了。”
简单的四个字,直直落进谢狸心底。
她微微一怔,下意识在心底重复了一遍,随即悄悄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物。布料寻常,样式普通,混在人群中绝无突出之处,怎么看都算不上惹眼。
赵政督似是察觉到她的茫然,沉默片刻,耳根竟隐隐泛起一丝极淡的热意,语气难得有几分不自然,轻声补充了一句。
“你这张脸,太扎眼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将锦衣卫那残酷的指令,一字一句说与她听。
“他们下达的通缉令,没有姓名,没有画像,只认三样东西——容貌出众、气质不凡、并非本城人士。凡符合者,格杀勿论。宁可错杀一千,绝不放过一个。”
谢狸闻言,一时之间竟有些哭笑不得,心底五味杂陈,说不清是生气还是难过,最后只能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权当他是在夸赞自己。
沉默流转间,她再度抬起眼眸,定定望向他脸上那半面冰冷的银质面具,声音轻而坚定。
“我想看看你的脸。”
赵政督周身的气息微微一滞,显然未曾料到她会如此直接。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也藏着一层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
“你难道就不怪我?不怪我与锦衣卫一同行事,不怪我诬陷禹王谋反?”
谢狸抬眸望着他,目光清澈而坦荡,没有半分畏惧与闪躲,语气平静得近乎淡然。
“你第一天杀禹王妃那日,我都未曾怕过你。诬陷禹王,我又有什么好怕的?我自己手上,也沾过数不尽的鲜血,从没有立场苛责他人。”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一字一句,说得认真而诚恳。
“我想过很多次,你的背后,一定藏着我所不知道的故事与苦衷。我不愿仅凭眼前所见,便轻易给你下定论。等我真正了解你,若你当真是个十恶不赦的坏人,到那时,我再选择疏离你,或是亲手杀了你,也不迟。”
“可你方才救了我。这个世道,反反复复教我懂得,救命之恩重如千钧,价比千金。就像我如今寄身的商府,四少爷肯那般护我,也是受了你所托。这般算来,我大抵,已经欠了你两条命。”
赵政督望着她眼底的坦荡与认真,深邃的眸心微微一动,声音轻而清晰。
“不,是三条。宣城酒楼,那一次,也是我。”
谢狸猛地一怔,随即扬起一抹释然又明亮的笑意,眼底瞬间盛满了细碎的光芒。
“那天救我的人,果然是你。”
话音落下,她不再有半分迟疑,抬手轻轻抚上他脸颊旁的银质面具,指尖微微用力,缓缓将那层遮掩了身份与容貌的冰冷屏障,轻轻摘了下来。
面具落地的一瞬,暗巷中微弱的光影,尽数落在他的脸上。
那是一张温润如玉、俊美至极的面容。眉如远山,目若寒星,鼻梁挺直,唇线清晰,气质清隽如竹,温雅似玉,全然没有方才出手杀人时的狠厉凛冽,只剩一身干净柔和的风华,仿佛能将这暗巷中的所有黑暗与寒意,都一并照亮、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