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眸望着眼前这片流光溢彩、人声鼎沸的景象,目光却像是穿透了层层灯影,穿透了千里迢迢的路途,遥遥落回了那个叫做宣城的地方。
那是她年少时生活过的地方。
是她父亲谢将军驻守多年、洒尽热血的边城。
宣城远没有魏州城这般繁华富庶,甚至称得上是荒寒僻远。北风常年呼啸,黄沙漫卷,街市简朴,人烟稀少,连过年时的灯笼,都只能稀稀落落地挂上几串,远不及眼前这般铺天盖地、璀璨如星河。可在她模糊而温暖的记忆里,宣城的小年夜,却有着这魏州城万千灯火都换不回来的安稳与暖意。
那时父亲还在。
他虽是威震一方的将军,待她却素来温和宽厚。每逢年关,哪怕军营再忙,他也会抽出空来,亲自陪着她在简陋的街市上走一走,给她买一串最甜的糖葫芦,买一盏最笨拙却最暖和的小兔子灯。军营里的年味不浓,烟火气不重,可只要有父亲在身边,哪怕只是站在寒风里,说上几句寻常家常,她也觉得,那是天底下最安稳、最踏实的日子。
那时她虽不被京中谢府真正待见,虽顶着谢家女儿的名头,却常年被丢在边地,无人过问,无人疼宠,可她至少还有父亲。
有父亲在,她便有家,有年,有归处。
可这一切,都在父亲战死沙场的那一天,彻底碎了。
谢狸还立在灯火阑珊处,心头被宣城旧事缠得微微发涩,身旁的郑青苁忽然怯生生地拽了拽她的袖口。
小姑娘仰着小脸,乌黑的眼睛直勾勾望向街畔那座三层高的酒楼,鼻尖轻轻动了动,带着孩童独有的馋意。
“姐姐……我闻到酒酿圆子的香味了,我想吃……”
谢狸低头,望见她那双盛满期待与怯意的眼睛,心头一软,连日来的紧绷与酸涩都散了几分。她伸手轻轻拂去郑青苁发间的碎雪,声音温软。
“想吃,便去吃。”
她转头看向一旁始终安静护持的海铣,轻轻颔首,语气安定。
“你带青苁去楼上坐,点一碗热乎的酒酿圆子,慢慢等我。我就在附近随意走一走,稍缓心神,片刻便过来寻你们。”
海铣眉头微蹙,目光扫过渐深的夜色,显然放心不下。可他深知谢狸外柔内刚,一旦决定,便不会轻易更改,只得沉沉应下,低声叮嘱。
“切记莫要走得太远,有事立刻高声唤我,我片刻便能赶到。”
说罢,他弯腰牵起郑青苁的小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慢慢汇入前方温暖热闹的人潮里,消失在灯火深处。
谢狸独自立在原地,目送两人走远,才缓缓转过身,顺着长街漫无目的地前行。
风雪更柔了些,细碎的雪沫沾在眉尖,微凉。她避开喧闹的主街,沿着河畔缓步而行,不知不觉,便踏上了那座横跨两岸的石拱桥——天鹊桥。
桥身由整块整块的青条石砌成,历经年月,石面温润光滑,桥栏上雕刻的鹊鸟纹路古朴雅致,在夜色中影影绰绰。小年夜的热闹还在远处沸腾,可这天鹊桥上,行人却已稀疏,只剩桥头几盏老旧的八角灯笼悬在柱上,灯火昏黄摇曳,被寒风一吹,明明灭灭,将人影子拉得颀长、扭曲,投在冰冷的石面上,平添几分孤清与幽寂。
桥下流水无声,寒波澹澹,映着两岸零落的灯影,深不见底。
谢狸凭栏而立,晚风卷起她的衣袂,轻轻翻飞。她望着沉沉夜色,脑中纷乱思绪翻涌——商府的困局、禹州的线索、失踪的账册、祠堂里受罚的商承鹤、还有方才涌上心头的、关于父亲与宣城的遥远记忆……
便在她心神微松、思绪微飘的刹那,
异变陡生。
桥侧那几个看似守着小摊、低头打盹的小贩,身形几乎是同时一震。
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任何喝问,几道黑影骤然从低矮的摊位后暴起,如同蛰伏已久的恶狼,猛地扑杀而来!
短刃出鞘的轻响细不可闻,刃身却泛着冷冽刺骨的寒芒,在昏暗灯火下一闪而逝,招式刁钻、出手狠辣,直指她心口、咽喉、腰侧三处要害,封死了所有闪避方位。
分明是训练有素的死士,绝非市井无赖。
谢狸心头骤寒,浑身汗毛瞬间倒竖。
多年生死边缘练就的警觉让她几乎是凭着本能,身形猛地向后急旋,足尖在青石桥面上一点,衣袂在寒风中猎猎扬起,堪堪避开迎面刺来的第一刀。
冰冷的刃风擦着她的耳畔扫过,割得肌肤微微发疼。
她后背抵住冰凉的石栏,心脏狂跳,脑中却在飞速疾转。
是谁?
是谁敢在魏州城内、小年夜街头、商府地界不远处,对她痛下杀手?
第一个闪过脑海的,便是宁府。
今日在商府正厅,她一手布局,让宁府大夫人苛待孤女、强占嫁妆的丑事彻底曝光于众目睽睽之下,害得对方声名扫地,沦为全城笑柄,连门都不敢出。以那位大夫人狭隘阴狠的性子,咽不下这口恶气,派人暗中截杀泄愤,再合情合理不过。
在他们眼里,她无父无母,无家无势,不过是一个无根无依的孤女,无后台、无依仗,就算横死街头,也不过是多一桩无名命案。
可他们就不怕,彻底得罪商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