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寡咬牙切齿,目光阴鸷到了极致:“你这不是护人,你这是造反!”
临街三层的酒楼内,暖香缭绕,丝竹靡靡,轻纱幔帐后,数位娇柔舞姬身着薄纱旋身起舞,水袖翻飞间媚态横生,满座宾客皆是醺然沉醉。唯有临窗主位上的蔺進贵,一身绯色蟒袍,指尖轻叩着描金扶手,眉眼半垂看似赏舞,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周身透着久居上位的阴鸷冷意。
不多时,一名身着黑衣的贴身内侍悄无声息地从侧廊入内,躬身凑到蔺進贵耳畔,压低声音将禹王府外的变故、锦衣卫明寡失手、谢狸带着小世子从狗洞逃往东平坊、海明玦与沈亭之带兵对峙一事,一字不落地细细禀报。
话音刚落,蔺進贵轻叩扶手的指尖骤然一顿,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薄唇微勾,溢出一声不咸不淡的嗤笑,那笑声裹着刺骨的寒意,让周遭暖香都仿佛凝住。
“明寡?”他慢悠悠开口,嗓音尖细却带着慑人的威压,“一个小小的锦衣卫千户,办事如此拖泥带水,半点不利索。咱家早前便提醒过他,此事要做得干净利落,不留痕迹,他倒好,竟敢私下收旁人的好处,动手拖泥带水,如今闹得人没抓到,把柄倒是添了一大堆。”
他抬眼扫过下方依旧歌舞升平的场面,语气骤然转厉:“这般糊涂无用的东西,若是让太后娘娘知晓他办事如此荒唐,别说他的乌纱帽保不住,便是项上人头,也得落地!到时候,便是吃不了兜着走,也难消太后心头之恨。”
说到此处,蔺進贵猛地眯起眼,指尖狠狠攥起,语气里淬满了杀意:“更可笑的是,他竟还敢在暗中算计咱家,以为借着海家的势,便能把水搅浑,将脏水往咱家身上泼?简直是痴心妄想。”
“这般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留着也是祸害。”他淡淡挥手,语气轻描淡写,却判了明寡的生死,“去,备着咱家的手令,后续之事,不必再听他号令。至于明寡……让他自己,给太后一个交代吧。”
内侍躬身领命,悄声退下,幔帐后的舞姬依旧起舞,酒楼雅间内暖香氤氲,丝竹声被隔绝在厚重的棉帘之外,只剩下一室静谧下的暗流涌动。蔺進贵斜倚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上,望着楼下翩跹舞影,指尖漫不经心地捻着一颗蜜饯,半晌才幽幽开口,声音尖细里裹着几分说不尽的苍凉与阴狠。
“明寡那厮,跟咱家不对付,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他轻轻叹了口气,眼底却无半分暖意,“太后娘娘全都看在眼里,却始终一言不发,咱家心里清楚,这是帝王家的制衡之术,拿咱们这些人跟锦衣卫互相牵制。可咱家到底是个没根的人,宫里宫外,谁不是表面上对咱家恭敬有加,背地里却把咱们宦官骂得猪狗不如?便是太后,心里也终究是高看锦衣卫那些人一眼的。”
他话音一转,冷芒乍现:“如今明寡办事不利,闹得满城风雨,若是他能顺理成章死在宣城这摊浑水里,咱家正好能把自己的人安插进锦衣卫,掌控局面。你知道该怎么做,是吗?要做得干净,不留痕迹。”
身旁贴身内侍垂首躬身,连声道:“奴才明白,这就去安排。”话音落,便弓着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连一丝风声都未曾带起。
内侍刚走,对面坐席上一直含笑旁观的曹家长子曹鹄,便缓缓放下手中茶杯,唇角勾起一抹深谙世事的笑意,语气轻缓却字字藏锋:“公公身份尊贵,这种沾血脏手的勾当,哪里用得着您亲自布局?平白污了您的身份。”
他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算计:“依我看,宣城城外,想让明寡死的人可不止您一个。您说……礼王素来性情刚烈,眼下被构陷得进退维谷,万一被人稍稍挑拨,一时冲动,直接出手除掉明寡这个咄咄逼人的锦衣卫,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事,对不对?”
曹鹄轻笑一声,端起茶盏轻抿一口,话里的深意已然挑得明明白白,不用他们动手,只需略施手段,便能把明寡之死,干干净净栽到礼王头上,一举两得,永绝后患。
蔺進贵闻言,顿时眯起眼,枯瘦的手指轻轻一拍桌面,阴恻恻地笑了:“曹大公子果然通透,一点就透。既如此,那接下来的戏,就有劳曹家多多费心了。”
雅间之内暖意未减,气氛却已冷如冰窖。掌印太监脸上那点慵懒笑意瞬间敛得干干净净,尖细的嗓音压得低沉,一字一句都带着淬毒的寒意,目光像两把尖刀,直直钉在曹鹄身上。
“曹大公子,你曹家这些年,倒是精明得很呐。”他慢悠悠地抚着指尖的玉扳指,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无论是在京城中枢,还是在宣城地界,借着咱家的势,借着太后的眼,暗地里吞了多少盐铁漕运的利益,搂了多少油水,你真当咱家心里没数?”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阴鸷之气扑面而来:“我若是没有猜错,今日在禹王府附近布下杀局、故意放出风声引锦衣卫过去的人,就是你吧?你算计得好,明面上看着,是锦衣卫替我这个做奴才的出气,替我铲除异己,可你动动脑子好好想想,太后派这批锦衣卫来宣城,是干什么的?是为了我这点私怨吗?仅仅为了我掌印太监的一己私事,就能让天子亲卫倾巢出动?这话若是传回京城,传到太后耳朵里,你知道她会怎么想我?”
掌印太监猛地提高声调,尾音带着宦官特有的尖利:“世人都说我们宦官祸国,人人得而诛之,可你们这些朝堂肱股、世家子弟,又比我们干净多少?我们最怕的是什么?不是刀架在脖子上,不是旁人唾骂,最怕的,从来只有主子的猜忌!一旦被太后疑心我私调锦衣卫、滥用皇权,那我就是死路一条!”
他盯着曹鹄,眼神里满是洞彻:“你曹家打得一手好算盘。如今曹将军在太后面前得脸,你便想着一脚踹开我这名声狼藉的阉人,甩掉我们这些宦官的牵扯,好给曹家洗白身份,清清白白步入顶尖世家之列,是不是?你以为,撇清了与我的关系,你们曹家就能一身干净、步步高升?”
说到此处,掌印太监忽然低低笑了起来,笑声阴冷刺骨。
“可你也不想想,你曹家是靠着什么发家的?当年若不是咱家在宫里为你们铺路,为你们遮掩脏事,为你们递消息挡风浪,你们能有今日的势力?吃水不忘挖井人,这话是你自己说的。当初既然选择了与我们同流合污,踩进了这摊浑水,身上沾了泥,就别想干干净净地爬出去。”
他身子往后一靠,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语气斩钉截铁,断了曹鹄所有退路。
“如今再想摆脱我们的影子,彻底撇清关系,那就是天方夜谭。你只有一条路可走,继续跟咱家绑在一条船上,一起同流合污,一起往下走。否则,那就不是分道扬镳,而是你死我活。曹大公子,你是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曹鹄脸上那点从容算计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掌心沁出冷汗,腿一软便直直跪倒在地毯上,脊背绷得发紧,连头都不敢抬,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慌乱与恭敬,连连叩首求饶。
“公公恕罪!公公恕罪啊!曹家绝无半分背叛甩开您的心思,更不敢有半点撇清干系的念头,方才是晚辈思虑不周、行事蠢笨,绝不是有意算计您!”
他额头抵着地面,语气急促又恳切,一字一句剖白心迹。“晚辈只是想着,明寡与您素来不和,此次又办事不力惹您动怒,晚辈一心只想替您出口恶气,再加上想着借锦衣卫的手动手最为名正言顺。
若是我们曹家的人贸然出手,平白无故杀了锦衣卫千户,天下人定会非议揣测,往后堵不住悠悠众口,反而会给曹家、给公公您惹来麻烦;可锦衣卫不同,他们手握皇命,随便给明寡安一个以下犯上、办事不力、甚至勾结叛党的罪名,就地处置都合情合理,既干净又利落,绝不会留下半点祸端。
晚辈只想着周全稳妥,却没深思到太后与皇权猜忌这一层,是晚辈愚钝,是晚辈糊涂,还望公公大人大量,饶过晚辈这一次失察之罪!”
他稍稍抬头,眼底满是惶恐,连忙又补充道:“家父如今在太后面前些许得脸,可我们曹家上下子弟、全族亲眷都在京畿与宣城地界,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我们哪里敢有半分异心?往后曹家的荣光与前程,本就系在公公身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唇亡齿寒的道理,晚辈时刻记在心里不敢忘!公公若是倒了,我们曹家顷刻间便会树倒猢狲散,哪里还能有好下场?求公公明鉴,念在曹家多年忠心追随的份上,不计前嫌,再给晚辈一次将功补过的机会!”
掌印太监垂眸看着跪伏在地、冷汗涔涔的曹鹄,尖细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却也没再继续追责,只是慢悠悠地抬手,用绣着金线的衣袖拂了拂膝头并不存在的灰尘。
“起来吧。”他语气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既然你曹家懂得唇亡齿寒的道理,也知道谁才是你们真正的靠山,那今日这点蠢事,咱家便暂且不与你计较。”
曹鹄如蒙大赦,连忙恭恭敬敬叩了一头,才小心翼翼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掌印太监缓缓转向窗棂,望着远处禹王府方向沉沉的夜色与隐约不散的杀气,尖细的嗓音里添了几分玩味与冷意。
“既然如今禹王勾结李王谋反,乃是宣城第一等的大事,满城风雨,人尽皆知,咱们身为太后跟前的人,若是连面都不露一个,连场热闹都不去凑一凑,岂不是太不合情理,也太容易让人疑心了?”
他微微一顿,手指轻叩窗沿,语气笃定。
“走,随咱家一同过去瞧瞧。看看那出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好戏,究竟演到了哪一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