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明玦,你与叛党同流合污,祸乱朝纲,还敢在此叫嚣挑衅,是谁给你的熊心豹子胆!”
最后一字落下,明寡猛地挥起绣春刀,刀光划破昏暗的夜空,厉声下令:“来人!将这通逆谋反的贼人就地拿下!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刹那间,锦衣卫们齐齐踏步上前,绣春刀寒光暴涨,海家亲兵与卫州兵卒也立刻持刀护阵,兵刃相向,杀气冲天,一场血战,已然在所难免。
后门的阴影里,谢狸紧紧将瑟瑟发抖的小世子护在怀中,袖中的利刃已悄然出鞘,冷冽的目光死死盯着庭院中央剑拔弩张的双方。
后门幽深的阴影将谢狸与前方刀光剑影的庭院隔成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她半弯着腰身,将浑身发软、瑟瑟发抖的小世子牢牢护在臂弯之内,呼吸压得极轻,几乎要融进冰冷的夜色之中。
她没有听从亲兵的吩咐立刻撤离,而是微微偏过头,一双浸过风霜与戾气的眼眸悄无声息越过纷乱对峙的人影,稳稳落在庭院中央那道挺拔如松的身影之上,目光紧紧缠上赵政督,不肯移开半分。
好像永远是这样。他站在人群最前方,锦色衣袍被寒风掀得微微晃动,却依旧身姿笔直,方才明寡那些字字诛心、极尽羞辱的身世诋毁,那些足以让任何世家公子颜面尽失、情绪失控的阴私揭露,落在他耳中竟仿佛无关痛痒,那张清俊冷冽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唯有垂在身侧的手指极轻地收拢一瞬,快得让所有人都无法察觉,整个人依旧是深不见底的沉静,仿佛早已将世间所有羞辱与非议都置之度外。
谢狸的心就在这一刻一寸寸往下沉,寒意顺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冷得让她几乎握不住袖中暗藏的利刃。
她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从头到尾都未曾真正看懂过海明玦,这个男人藏得太深,深到让她毛骨悚然,她忍不住在心底反复追问,自己究竟是他布下的棋局里,哪一颗无关紧要又任人摆布的棋子。
当初在王府深院之中,她亲眼目睹他对禹王妃下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与不忍,那时她虽心有疑虑,却终究天真地以为那不过是寻常权斗中的狠绝手段,从未想过这背后牵扯着如此滔天的阴谋,如今回想起来,赵政督分明从一开始就洞悉了所有真相。
他早就猜到太后一党会罗织罪名,陷害禹王与李王勾结谋反,早就料到锦衣卫会深夜围府、赶尽杀绝,更早就将宣城这场乱局的每一步走向都算在了掌心。
他本就是身处太后阵营的人,身份暧昧立场难辨,从宣城将消息传回京城,即便快马加急也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时间,而三十天足够改变一切,足够让手握重兵的禹王身首异处,足够让深宫之中的帝王悄无声息地崩逝,更足够让一场改朝换代的阴谋悄然落地、尘埃落定。
谢狸的思绪飞速翻涌,无数疑云在心底纠缠不休,她实在想不通,到底是什么原因能让太后对当今陛下动了杀心,又或者这一切根本不是太后的本意,只是底下人借着皇权的名义故意搅乱朝局,妄图在混乱之中谋取私利。
禹王手握重兵镇守一方,根基深厚难以撼动,就算太后一心要除之而后快,也该步步为营徐徐图之,断不该如此急不可耐,不惜动用锦衣卫深夜围府,不惜捏造谋反大罪,甚至不惜对年幼无辜的小世子赶尽杀绝,这一切都太过仓促反常,仓促得像是在拼命掩盖某个更可怕、更不能见光的秘密,仓促得让她确信,除掉禹王绝对不是这场阴谋的最终目的,这背后一定还藏着更深、更凶险的算计。
谢狸不再多看庭院中剑拔弩张的对峙一眼,也不信沈亭之的亲兵、不信海明玦的安排、更不信这王府里任何一条看似安全的道路,她半蹲下身,一手稳稳扶住面色惨白的小世子,一手拨开侧门墙角堆满杂草与尘土的低矮狗洞。
确认四周无人盯梢后,便先将吓得浑身发颤的孩子轻轻推了过去,自己再弯腰缩身,利落钻过狭窄肮脏的狗道,落地时连一丝声响都未曾发出。
夜色浓重,小世子紧紧攥着她的衣袖,小小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嘴唇哆嗦着,惊慌失措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只有细碎压抑的哽咽从喉咙里溢出来,眼眶通红,泪水无声地砸在衣襟上,整个人茫然又恐惧,像一只被惊散的幼雀。
谢狸放软了平日里冷硬的神情,伸手将他轻轻揽到身侧,用自己的外袍裹住孩子单薄的身子,指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令人安心的沉稳力道,一字一句温柔地安抚:“别怕,有我在,没有人能再伤到你,跟着我走,我们现在就离开这里,安全了。”
她环顾四周漆黑的街巷,眼神冷冽而警惕,此刻的她谁也不信,只信自己手中的刃,和怀里这个需要她拼死护住的孩子。
就在谢狸刚将小世子护到巷壁阴影里,还没来得及完全稳住身形,两道急促的脚步声便划破了暗夜的寂静,两名循着踪迹追来的锦衣卫已经发现了她们,绣春刀出鞘的锐响刺耳至极,刀身裹着凛冽的寒风,一左一右朝着两人当头劈下,刀锋破空的声响几乎贴到耳畔。
谢狸眼神骤寒,周身戾气瞬间暴涨,她连片刻的犹豫都没有,猛地将小世子死死按在自己身后贴紧墙壁,脚下错步侧身,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避开迎面劈来的刀锋,右手同时从袖中滑出暗藏的短刃。
不等对方回力变招,手腕迅猛一送,冰冷的刃尖便精准刺入身前锦衣卫的咽喉,鲜血喷溅而出的瞬间,她旋身抬脚,坚硬的靴跟狠狠踹在另一人持刀的手腕上,脆响过后对方的绣春刀哐当落地。
谢狸不给他半分呼救的机会,短刃反手横划,干脆利落地割断了他的颈侧血脉,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不过一呼一吸之间,两名锦衣卫便闷哼着倒在地上,再也没了声息。
谢狸收刃站定,身上溅上几点温热的血珠,她垂眸瞥了眼地上的尸体,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立刻回头,用染血的手轻轻按住小世子颤抖的肩,将他的脸按向自己怀中,不让他看见身后血腥的场面。
解决掉两名锦衣卫后,谢狸才堪堪松了半口气,低头的瞬间,一阵尖锐刺骨的痛感骤然从右手腕窜遍全身,她才惊觉自己的小臂被刀锋划开了一道又深又长的口子,皮肉外翻,鲜血正源源不断地往外涌,顺着指尖一滴一滴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血花。
剧痛瞬间攫住了她,眼前微微发黑,可她不敢有半分迟疑,咬牙忍着钻心的刺痛,腾出左手猛地撕下衣摆内侧结实的布料,动作粗暴又急促,胡乱却用力地将流血的手臂紧紧缠裹起来,布条勒紧伤口的那一刻,极致的刺痛让她身形猛地一晃,太阳穴突突直跳,头重脚轻的晕眩感铺天盖地袭来,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拖倒在地。
她死死咬着下唇,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撑住身体,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强撑着不让自己在小世子面前露出半分脆弱,只将所有的痛楚都咽进心底。
身后的追杀声如同潮水般越逼越近,粗喝与兵刃碰撞声撕碎夜色,谢狸左臂死死抱紧浑身发软的小世子,负伤的右手垂在身侧,缠紧的布条已迅速被鲜血浸透,每跑一步,撕裂般的刺痛便顺着骨头往上窜,眼前阵阵发黑,脚步也虚浮起来。
她原本下意识想往就近的礼王府方向冲,可刚迈出去两步,脑子骤然清醒,硬生生刹住脚步,立刻折转方向往东平坊狂奔。
理智在剧痛中疯狂运转,此刻礼王府是吉是凶根本无从判断,若是对方早就在那里布下天罗地网等着他们自投罗网,只要她和小世子死在礼王府地界,所有脏水都会毫不留情地泼到礼王身上,到时候百口莫辩,礼王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只会被直接打成禹王同党,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
她不能冒这个险,更不能让小世子刚出禹王府虎口,又落入另一处精心布置的死局。剧痛与晕眩不断拉扯着她的意识,可她不敢停,也不能停,只能咬紧牙关,抱着怀里轻得吓人的孩子,朝着黑暗幽深、尚且未知的东平坊冲去。
…
王府庭院之中,海家亲兵与锦衣卫依旧持刀对峙,剑拔弩张的气氛凝滞得几乎滴出水来,两方人马甲胄相抵、刀锋相向,谁都不肯先退半步,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与杀气越积越重,仿佛只需一点火星便能引爆整场血战。就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一名浑身沾尘的锦衣卫小卒跌跌撞撞地奔进院中,单膝跪地,声音发颤地向明寡急声禀报。
“大人!不好了!禹王世子……禹王世子被那女子护着,从后院狗洞逃了!看方向是往东平坊去了!属下派了三名兄弟追上去,可半路全被海家的私兵截杀,一个都没回来!”
这话一出,明寡整张脸瞬间涨成了青紫色,额角青筋暴起,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抬步上前,绣春刀“哐”地一声拄在地上,指着海明玦厉声暴喝。
“海明玦!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纵容你的手下,在半路上截杀朝廷锦衣卫!你可知击杀朝廷命官、私斩差役,是什么罪名?!”
海明玦神色冷然,眉峰都未动一下,只是淡淡抬眼:“哦?我的人只知清路护行,何曾见过什么锦衣卫?”
“你还敢狡辩!”明寡气得几乎破音,指着他的鼻子吼道,“你包庇谋逆重犯禹王世子,私调兵马阻拦朝廷办案,如今又公然斩杀锦衣卫,桩桩件件,皆是谋逆大罪!”
他往前一步,声色俱厉,字字诛心:“你以为有海丞相在京城撑腰,便可无法无天?我告诉你,今日你这般明目张胆地与皇权对抗,就算海相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压不下这谋逆的嫌疑!天家多疑,你这般作为,只会让陛下与太后猜忌你们海家全家!到时候,海氏满门都要为你的愚蠢陪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