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得就一副刻薄相,也就活该跪在雪地里受罚。”
“夫人也是心善,换做别人,早就把她打死了。”
那些话语像针一样扎进心里,谢狸紧紧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腥甜,也始终不肯低头。那时她便明白,在这世上,无人撑腰,再多的委屈也只是笑话。
那一晚,她几乎冻僵在雪地里,双腿僵痛得像是不属于自己,连站都站不稳。可郑氏丝毫没有怜惜,第二日天不亮便催着她干活。
“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把院子扫了,把水缸挑满,一点用都没有的东西,只会吃白饭。”郑氏斜着眼看她,语气里满是嫌弃。
谢狸拖着僵硬疼痛的腿,强撑着走动,每动一下都疼得冷汗直流,双腿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而那两个养得娇贵无比的堂弟,正捧着热乎乎的点心,在一旁嬉笑打闹,看见她这副狼狈模样,立刻围了上来。
“小偷,小偷,姐姐是小偷。”
“娘说得对,就该把你赶出谢家。”
他们一边拍手嘲笑,一边伸手推搡她,丝毫不觉得昨日那一跪有半分残忍。积压已久的委屈与恨意,在那一刻彻底冲破了隐忍。
谢狸一言不发,趁着无人注意,跟着两个孩子走到了河边。他们还在低头玩着石子,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一手一个,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两人踹进了冰冷刺骨的河水里。
“扑通”两声,水花四溅。
两个娇生惯养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在河水里拼命扑腾,小脸瞬间冻得青紫,连呼救都变得微弱。府里瞬间一片大乱,郑氏疯了一般冲过来,抱着浑身湿透的儿子哭得撕心裂肺。
她指着谢狸,气得浑身发抖。“你这个毒妇!我要打死你!我要把你乱棍打死!”
可谢狸站在一旁,浑身冰冷,眼神却异常平静,没有半分后悔,只有一种压抑多年终于宣泄的痛快。她不后悔,从来都不后悔。
从那时起她便知道,这世上从没有无缘无故的仁慈,也没有平白无故的责罚。有人罚她,是要置她于死地。有人罚她,却是暗中护她周全。
而如今,她再次跪在雪地之中,膝下依旧寒凉,心头却不再是当年那片绝望冰冷。
谢狸缓缓回过神,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收拢。她安安静静地跪着,脊背依旧挺直,眼底却多了几分沉静的了然。
…
廊下的雪簌簌落个不停,细白的雪沫被寒风卷得漫天飞舞,落在谢狸的发顶、肩头与垂落的衣袖上,慢慢融化成细碎的湿痕。她跪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寒意顺着膝盖一寸寸钻入骨髓,与多年前那片刺骨的冷重叠在一起,恍惚间,整个人便跌进了更深更远的回忆里。那段藏在樊楼灯火与玉京夜色中的往事,伴着风雪缓缓铺开,将她整个人都裹进了半是繁华、半是酸涩的旧时光中。
那是真正的盛世气象,春风十里,牡丹满城,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织,朱楼画阁连绵不绝,处处皆是丝竹管弦,十里飘香。樊楼更是玉京城中最负盛名的风雅之地,飞檐翘角直插云霄,珠帘绣幕随风轻摆,楼内灯火通明如白昼,水晶灯、琉璃盏交相辉映,映得满室衣香鬓影,贵气逼人。城中顶尖的世家公子齐聚于此,举办春日诗会,人人锦衣玉带,风度翩翩,举杯谈笑,文采风流,一眼望去,尽是少年意气。
魏家长房公子魏晋熙,郑氏夫人疼宠入骨的嫡长子,正被众人众星捧月一般围在正中,身姿挺拔,面容俊朗,眉宇间满是志在必得的傲气。他是众人眼中前途无量的谢家才俊,是诗会上最耀眼的存在,可唯有谢狸清楚,这一切光鲜亮丽的背后,全是她在暗处默默支撑。
她被魏晋熙强行带来,却连站在人前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蜷缩在宽阔厚重的梨木长桌之下。桌案上铺着华贵的绒毯,可留给她的空间却狭小逼仄,阴暗潮湿,与外面的灯火辉煌格格不入。她身上穿着半旧的粗布衣裙,灰扑扑的颜色,在满室锦绣之中显得格格不入,连呼吸都要放轻,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桌前的风雅,招来一顿打骂。
桌外的喝彩声、赞叹声、谈笑声此起彼伏,声声入耳。
魏晋熙脚下轻轻一动,不动声色地踢了踢她的胳膊,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不耐与命令。“赶紧写,下一首便轮到我了,用词要华丽,意境要高远,若是写得平庸,丢了我的脸面,回府之后,有你好受的。”
谢狸咬着下唇,将满心的酸涩与屈辱强行压下,指尖握着一支细小的毛笔,在粗糙的草纸上一笔一画地写下精心构思的诗句。字迹清隽挺拔,气韵流畅,每一句都藏着她无人知晓的才思。她刚写完一句,便有一只手从桌沿伸下来,一把将草纸抽走,转手便送到了魏晋熙手中。
下一刻,魏晋熙清了清嗓子,朗声将诗句念出。
声音朗朗,意气风发。
诗句落地的瞬间,整个樊楼之内爆发出雷鸣般的赞叹与喝彩。
“谢公子真是天纵奇才!这般诗句,便是当朝名士也要退让三分!”
“文采斐然,意境旷远,我看今日诗会之首,非谢家公子莫属!”
“少年得志,将来必成国家栋梁,谢家真是好福气!”
满座皆惊,人人交口称赞,魏晋熙满面春风,拱手谦逊,坦然接受着所有的美誉,心安理得地将她的才学,尽数揽在自己身上。桌下的谢狸趴在阴暗之中,听着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赞誉被人堂而皇之地夺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得发疼,一股难以压制的火气从心底缓缓升起,越烧越旺。
她默默隐忍,可魏晋熙却得寸进尺。
没过片刻,他又一次踢了踢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毫不掩饰的指使。“把方才那幅底稿从屏风后面递过来,动作快些,别让人看见,若是露了马脚,我定饶不了你。”
所谓底稿,不过是她随手写下的残句,却要被他拿去包装成深思熟虑的佳作,继续在众人面前招摇撞骗。那一刻,长久以来积压的委屈、不甘与愤怒,终于冲破了所有隐忍的堤坝,在胸腔之中轰然炸开。
谢狸抬眼,眼底一片冷寂。
她没有再写半句诗,而是提笔蘸满浓墨,手腕一转,在纸上重重画下一只四足朝天、模样滑稽又讽刺的大乌龟,墨色浓重,形态夸张,一眼望去便令人忍俊不禁。画完之后,她面无表情,将那张纸从屏风背后轻轻递了出去。
不过眨眼之间,原本赞不绝口、风雅热闹的席间,骤然爆发出一阵铺天盖地的哄堂大笑。
那笑声放肆又响亮,几乎要掀翻樊楼的屋顶。
“哈哈哈!谢公子这是作的什么妙句?怎么是一只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