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沈大人,彻底印证了谢狸所有的猜测。
这哪里是什么提审,分明是仗着权势,明目张胆地前来保人。
狱卒们面面相觑,不敢上前阻拦,对方手持外府文书,背后又是知州撑腰,他们小小衙役,根本无力抗衡。谢狸望着对方即将打开囚锁的动作,心头寒意与怒意一同翻涌,她清楚地知道,此刻硬碰硬根本拦不住,沈砚一旦被带出这座府衙,再想追回,便比登天还难。
她不再与对方多做纠缠,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转身快步走出死牢。阴冷的风扑面而来,吹得她衣袖猎猎作响,她沿着廊下疾行,直奔总捕头严诲之的值房而去,每一步都沉重而急促,心底的不安与警惕几乎要溢出来。
推开值房木门,她不等呼吸平复,便径直上前,声音沉而急促,带着压不住的凝重与愤慨。
“总捕头!”
严诲之正伏案翻阅卷宗,闻声抬眼,见谢狸一身寒气,面色凝重如霜,眉宇间瞬间蹙起深深的褶皱,放下手中笔,沉声问道。
“何事如此慌张?”
严诲之刚过三十岁,正是男人筋骨最稳、心性最沉的年纪。他自最底层的小捕快一步步拼杀上来,常年奔走在市井街巷与凶案现场,风吹日晒,身形挺拔精悍,肩背紧实如铁,没有半分虚浮之态,一身深青色的总捕头官服穿在他身上,挺括利落,透着久经历练的干练与威严。他的肤色是常年在外奔波晒出的浅麦色,肌理紧实,不见丝毫官宦子弟的白皙娇弱,额角与眉骨线条分明,轮廓带着底层摸爬滚打打磨出的锋利感。
一双眼眸黑沉深邃,目光沉静而锐利,藏着阅人无数的通透与警觉,看人时不怒自威,能轻易洞穿人心底的虚与实。
眉峰微微下压,带着常年处理重案要案凝成的沉郁,鼻梁挺直,唇线偏薄,抿起时显得果决而强硬,下颌线条干净利落,下巴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青黑胡茬,不刻意修整,周身没有半分骄矜之气,只有从泥泞里闯出来、从刀刃上滚过来的沉稳,每一个细微动作都稳而有力,一言一行都带着历经世事的厚重与不容轻慢的气场。
谢狸定了定神,目光坚定,一字一句清晰有力,将牢中发生的一切尽数禀报。
“卫州官府的人,刚刚毫无征兆闯入死牢,手持一纸文书,就要将人犯沈砚强行提走带回卫州审讯,态度强硬,根本不把本府规制放在眼中!”
严诲之脸色骤然一变,拍案而起,语气里带着几分震怒。
“荒唐!此案归本府管辖,沈砚牵涉本地人命重案,他们卫州远在千里之外,凭什么越境越权强行提人?”
“正是处处透着不对劲!”谢狸声音再沉几分,眼底满是警惕,“沈砚方才在死牢之中亲口供述,他有一嫡亲兄长,正是如今身居高位的卫州知州沈亭之。人犯刚刚收押,案情尚未查清,沈亭之的人便立刻上门提人,这哪里是正常的审讯提人,分明是仗着权势,要将沈砚明目张胆地从我们眼皮子底下保走!”
她微微躬身,语气恳切而坚定,字字句句都带着对案情的执着与对不公的抗拒。
“大人,历朝历代,从无外府衙役擅闯本地死牢、随意提走重犯的道理。沈砚身上背着人命大案,外面多少人盯着这桩案子,这样我们还有何颜面?”
听完谢狸急促而凝重的禀报,严诲之垂在身侧的手掌缓缓收紧,指节因用力而泛起淡淡的青白。他沉默了片刻,那双历经风浪的眼眸里掠过一丝了然与沉郁,显然已经在瞬息之间想通了其中关节。卫州的人能够如此大摇大摆闯入死牢,能够手持完备的文书强行提人,绝不是临时起意,更不是私下妄为,而是早已打通了府衙上层,得到了默许与授意,否则绝无可能在本地衙门如此横行无忌。
他抬眼看向眼前神色紧绷、满眼不甘的谢狸,声音放得低沉而缓和,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多了几分过来人的无奈与劝阻。
“谢狸,我知道你心有不甘,也知道你追查此案一直尽心尽力,可有些事情,不是我们凭着一腔热血就能拦得住的。”
他微微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常年在官场夹缝中周旋的疲惫与清醒。
“对方能如此明目张胆从死牢里带人,必然是经过了上头点头,有知府大人乃至更上层的授意。这件事,早已超出了你我捕快办案的范畴,也超出了本衙刑狱的管辖范围。”
严诲之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真心的劝解。
“不该我们过问的事,便不要过多过问。如今外头的确有不少眼睛盯着这桩案子,可那是卫州与朝廷之间的牵扯,与我们这些办案之人无关。他们既然敢来带人,就一定会给出一套冠冕堂皇的说辞,会向上头交付所谓的答复,这些都轮不到我们出头争执。”
他看着谢狸依旧不肯妥协的神色,终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藏着身不由己的沉重。
“你只管记住,人是他们光明正大提走的,责任不在你我。沈砚背后牵扯的人与势力,不是我们能轻易触碰的,莫要为了一桩案子,把自己搭进去。”
谢狸站在案前,指尖死死攥在身侧,指节绷得发白。她垂着眼帘,将眼底翻涌的怒意与冷意尽数掩去,只留下一片看似平静的沉默。可只有她自己清楚,胸腔之中早已掀起惊涛骇浪,一股难以压抑的愤懑与不甘正疯狂冲撞着心口。
她在心底无声冷笑,总捕头这番话说得委婉,可本质上,不过是畏惧沈亭之背后的势力,是明哲保身的退让。什么超出管辖,什么自有说法,全都是官官相护的漂亮说辞。卫州之人能如此畅通无阻地闯入死牢带人,必然是府衙之上有人收了情面,点了头,而愿意给卫州知州这般面子的人,地位定然不低,甚至可能牵扯着更深更险的朝堂势力。
可明白归明白,她却无法就此妥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