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见卫叶宁这般出头替自己说话,气焰顿时又壮了几分,却故意把腰背一垮,整张脸皱成一团,扑到草席边蹲下身,对着妹妹的尸体呜呜咽咽地抹起眼泪。他声音又轻又抖,一副受尽委屈、走投无路的可怜模样,句句都往卫叶宁的心窝里钻。
“姑娘肯为我说话,我心里真是感激不尽,只是我这样的小人物,无权无势,在这些权贵面前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今日若不是姑娘仗义执言,我妹妹这条冤屈,怕是真的要活活埋在尘埃里了。我实在是没有办法,才敢在街头求一句公道,除此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他一边哭,一边悄悄用眼角去瞟卫叶宁的神色,生怕火候不够,又赶紧添了几分柔弱无助,整个人缩成一团,看上去既可怜又单薄,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恻隐。
谢狸将这一套熟练至极的把戏看在眼里,只觉得一阵冰冷的讥讽从心底涌上来,她不等卫叶宁开口,便先一步出声,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
“你不必在这儿装这副无能为力的可怜样子,也别忘了,方才尸体还被你抱在腿上,你对着众人哭天抢地、声声求情的时候,可是半点儿都不软弱。你本就是个沉迷赌博、屡教不改的赌徒,为了赌债可以连亲妹妹都不顾,这样的人,又能是什么良善之辈。”
人群乱成一团,卫叶宁气势汹汹,沈砚哭得可怜兮兮,一旁看热闹的温旗玉却看得兴致盎然,眼底藏着满满的戏谑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他慢悠悠地晃到谢狸身边,忽然身子一软,肩膀垮下去,眼眶一红,嘴角一瘪,竟当场模仿起沈砚那副柔弱无助、哭天抢地的模样,整个人轻飘飘就往谢狸身上靠去,手臂还虚虚地蹭着谢狸的衣袖,声音捏得又细又软,满是刻意的委屈。
“这位姑娘好狠心啊,我这般孤苦无依,你怎么就不肯体谅我几分呢,我真的好绝望好无助啊……”
谢狸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靠弄得浑身一僵,鼻尖萦绕着对方身上淡淡的熏香,耳边是那做作到极点的腔调,整张脸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的嫌弃几乎要溢出来。她下意识地伸手,用力去推温旗玉的肩膀,想把这个故意捣乱的人远远推开,可对方看似轻飘飘地靠着,力道却沉得很,竟像生了根一般推之不动,反而贴得更近了几分。
谢狸又气又恼,正想再用力挣脱,一道沉稳的身影已经快步上前,海铣伸手一把握住温旗玉的后领,毫不客气地将人直接拎直,再往旁边轻轻一拽,硬生生把人从谢狸身上扯开。他看着依旧嬉皮笑脸、浑身没个正形的温旗玉,无奈又嫌弃地皱起眉,低声吐槽了一句。
“温旗玉,你闹够了没有,大庭广众之下,别这么没骨头。”
卫叶宁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看着谢狸、海铣与温旗玉之间熟稔又亲昵的模样,再想到自己被瞒在鼓里、被断袖流言堵得满心憋屈,一张脸瞬间沉得难看,眼底又酸又怒。
她懒得再看沈砚演戏,上前一步,直接抬脚不轻不重踹在沈砚胳膊上,把人踹得一个趔趄,哭声戛然而止。
沈砚懵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就对上卫叶宁冷得刺骨的眼神。
“我帮你,是看你可怜,是恨那些权贵包庇、官官相护,不是让你拿我当枪使。”卫叶宁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带冰,“你给我听清楚,我再问你最后一遍,你妹妹当真真是裴夫人打死的?若是事后让我查出,你从头到尾都是在故意勒索、故意骗我,利用我的怒火搅乱局面……我可不会像谢狸那样只讲道理讲证据。”
她眼底闪过边关儿女特有的狠劲。
“我不会心软。”
沈砚吓得浑身一哆嗦,脸瞬间惨白,连忙手脚并用地往后缩,拼命摇头辩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骗你,我怎么敢骗姑娘,我妹妹真的死得冤枉啊!我句句都是实话,绝没有半句虚言,更没有勒索敲诈啊!”
卫叶宁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被谢狸几句话逼得退无可退,当即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直接与谢狸正面对峙。她不肯有半分退让,声音冷硬而充满质疑,句句都要将谢狸逼到死角。
“你口口声声说有证据,可你如今拿出来的,不过是几道伤痕罢了。你说这颈间是掐痕,人是被活活掐死的,可这世上凡事都有别的可能,裴夫人身份贵重,何等矜贵,自然不会亲自动手,若是她暗中指使身边的下人动手,事后再将一切罪责推到旁人身上,你又如何能够知情,又如何能够断定这一切与裴夫人毫无关系。”
她这番话逻辑严密,又恰好踩中了百姓心中对权贵的猜忌,一时间刚刚安静下来的场面又隐隐有了动荡的迹象。
谢狸却半点不乱,神色依旧冷静沉稳,目光平静地迎上卫叶宁的质问,语气笃定,没有半分慌乱。
“你说的这种可能,我并非没有想过,可真相从来不是靠猜测推断,而是要靠人证物证一一印证。我既然敢站在这里为裴夫人辩解,敢当众指出死因疑点,自然还有别的凭据。”
她微微顿了顿,声音清亮,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
“裴夫人当日在东郊巷教训过沈青之后,心中终究放心不下,怕闹出人命,惹上不必要的麻烦,还特意派人去城中请了一位郎中,亲自上门为沈青诊治上药。那位郎中看得清清楚楚,当时沈青身上只有鞭伤,脖颈之上没有半点扼痕,更没有性命之忧。如今我只需派人立刻去城中将那位郎中寻来,当堂与沈砚对质,前因后果,是非曲直,自然一清二楚,再也无法作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