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狄人的马蹄声彻底远去,街巷间残留的血腥味与惶恐之气依旧厚重得化不开。青石板地上,少女的尸体静静躺在破旧的草席之中,苍白的小脸在摇晃的红灯笼下显得格外凄楚。
瘫坐在不远处的沈砚,像是忽然回过神来,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他猛地手脚并用地往前爬了几步,一把抱住少女冰冷僵硬的身体,将脸埋在她沾满尘土与血污的发间,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之声。哭声沙哑、浑浊,带着刻意放大的悲怆,一声接着一声撞击在众人的心上。
他一边哭,一边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石阶上面色惨白、身形僵立的裴夫人,声音凄厉而悲愤,在空旷的街巷里回荡不止。
“各位父老乡亲,你们都亲眼看到了!都亲耳听到了!裴夫人仗着家世显赫,出手狠辣,活活将我年仅十六岁的妹妹打死,如今一句辩解都没有,就想这样轻飘飘揭过吗!就算刚才那位北狄贵人离开了,这笔血债也不能就这么一笔勾销!今日她若是不给我一个公道,不给我妹妹一条活路,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全城人都知道她裴夫人的蛇蝎心肠!”
沈砚一边嘶吼,一边不断用额头撞击着坚硬的青石板,没几下便磕出了鲜红的血痕,血迹顺着额头滑落,看上去格外惨烈,引得围观百姓纷纷心生恻隐,议论声再次变得纷乱。
裴夫人被他指着鼻子控诉,气得浑身都在轻轻发抖,嘴唇颤了又颤,想要开口辩解,可看着地上那具确确实实的尸体,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口,百口莫辩,只能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就在这人心纷乱、真相即将被彻底掩埋的时刻,人群外侧的阴影里,忽然缓步走出一道沉静的身影。
谢狸一身朴素不起眼的灰布粗衣,没有任何张扬装扮,却步履沉稳,目光清澈,一步步穿过微微散开的人群,径直走到空地中央,站在沈砚与裴夫人之间。她没有丝毫怯意,抬眸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声音不高,却清亮、镇定、穿透力十足,稳稳压住了全场的嘈杂。
“各位乡亲,请先静一静。眼下有人命关天的大事在前,若是只凭一面之词便定下罪名,很容易冤枉无辜,也会让真正的凶手逍遥法外。有些话,我必须当众说清楚。”
她微微一顿,目光平静却锐利,径直落在神色慌乱的沈砚身上,一字一句,条理分明地将所有疑点一一列出。
“第一,据我所知,裴夫人昨日在东郊巷教训完令妹之后,并未久留,离开之时令妹尚且清醒存活,气息平稳,并非当场毙命。第二,裴夫人为防意外,还特意派人请了城中安心堂的郎中上门送药医治,若是她真心想要打死令妹,又何必多此一举,给自己留下后患?第三,令妹的尸体,为何偏偏在今日、偏偏在赌坊门前出现?又为何是由你,在最热闹的时候,当众抬出来指证裴夫人?这时间、地点、人物,未免太过巧合。”
三句话,层层递进,字字诛心。
原本还偏向沈砚的百姓,瞬间安静下来,眼神里多了几分审视与迟疑。
沈砚的脸色猛地一变,原本故作悲愤的神情骤然僵住,眼底极快地闪过一丝明显的心虚与慌乱,眼神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躲闪,不敢与谢狸那双清澈锐利的目光对视。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勉强撑起气势,尖声反驳。
“你……你是哪里来的无名之辈,竟敢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妹妹身上的伤痕清清楚楚,明明就是被打致死,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你莫不是收了裴家的好处,故意在这里替她开脱!”
“是不是替人开脱,不是由你一张嘴说了算。”
谢狸神色不变,语气依旧沉稳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死者为大,真相为重。既然双方各执一词,裴夫人有口难辩,沈公子口口声声含冤,那么最好、最公正的办法,就是当场验尸,让尸体说出真正的死因。是鞭挞而亡,还是另有隐情,一验便知。”
“当场验尸”四个字一出,全场瞬间哗然。
百姓们纷纷交头接耳,既惊又奇,更多的是期待真相大白。
沈砚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一颤,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眼神闪烁不定,下意识就想开口阻拦。可话到了嘴边,看着周围一双双盯着他的眼睛,他又不敢露出丝毫破绽,只能死死咬着牙,硬着头皮点头,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与干涩。
“验……验就验!我妹妹死得这么冤枉,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有什么不敢的!”
谢狸不再多言,缓缓转身,走到少女的尸体旁轻轻蹲下。
她动作轻柔而郑重,先伸手将少女脸上凌乱的发丝轻轻拨开,仔细查看了面色、唇色与眼角,确认尸斑与死亡时辰的大致痕迹,随后,她的目光缓缓落在少女的脖颈之上。
周围的百姓全部屏住了呼吸,一个个伸长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连呼吸都不敢大声。裴夫人更是双手紧紧攥起,指节泛白,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整个人紧张得几乎无法站立。
谢狸伸出干净的指尖,极其小心地拨开少女颈间被血渍黏住的衣领与碎发。
随着遮挡之物一点点移开,一圈深紫发黑、形状清晰、指印分明的扼痕,赫然暴露在红灯笼的光亮之下。
那痕迹深嵌入皮肉,喉骨处有轻微碎裂的凸起,与身上那些表面的鞭痕、淤青截然不同,是一眼就能分辨的致命伤。
谢狸的指尖在扼痕旁轻轻一顿,眸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缓缓收回手,站起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