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狸把枕头抚平成原本的模样,不动声色地退出苏姨娘的房间,一路沿着僻静的游廊往外走去,廊外的风卷着宴席的喧闹声飘来,气氛越发紧绷。
谢狸此刻一身男子装束,身形挺拔利落,若是与李青雾走得过于亲近,势必会引来旁人侧目猜忌,反倒落人口实,她便刻意放缓脚步,与李青雾拉开半步距离,维持着得体又疏离的姿态。四下无人之际,她侧过头,压低声音,语气沉稳而郑重,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李青雾耳中。
“不管待会儿在宴席上遇到谁刁难,不管对方说出何等刻薄的话语,摆出何等咄咄逼人的架势,你都切记千万不要轻举妄动,更不要自乱阵脚,只需沉住气静观其变便好。与此同时,你一定要收敛好所有的情绪,不能流露出半分异样,更不能让大夫人、李晏姝或是温嬷嬷那一伙人,察觉到我们早已发现他们精心布置的栽赃陷害,唯有装作一无所知,才能让他们放下戒心,一步步落入我们的局中。”
两人沿着微凉的游廊缓步走出,暮色将整片庭院浸在一片朦胧的灯影里,风卷着正堂飘来的酒香与笑语,衬得这条偏僻小径愈发冷清。李青雾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蜷缩着,指尖因用力而泛出青白,心头还未从方才那支致命金钗的惊悸中完全平复,每一步都走得沉重而忐忑。
还未等两人走到宾客云集的前庭,一道骄纵刻薄、带着十足轻蔑的女声,便率先从前方繁花簇拥的石桌旁尖锐地刺了过来,打破了廊下短暂的平静。
李家嫡长女李晏姝正端坐在簇新的锦墩之上,一身绣满折枝牡丹的华贵罗裙,满头珠翠在灯笼光下熠熠生辉,被一众衣着光鲜的世家贵女团团围在正中,俨然是众星捧月的姿态。她抬眼瞥见孤零零站在廊下、衣着素朴得近乎寒酸的李青雾,柳眉立刻不耐地蹙起,那双素来高傲的杏眼里,瞬间翻涌起毫不掩饰的嫌恶、鄙夷与幸灾乐祸,嘴角勾起的弧度刻薄又冰冷。
她故意放缓了语调,声音不大不小,却恰好能让周遭所有贵女都听得一清二楚,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的针,直直扎向李青雾。
“我当是谁这么不懂规矩,躲在这偏僻角落里畏畏缩缩不敢见人,原来是我们李府最上不得台面的庶妹。今日可是兄长的生辰宴,满府宾客云集,来往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你穿得这般粗鄙简陋,灰头土脸地跑出来,是成心要在众人面前丢尽李府的脸面吗?”
话音落下,李晏姝还刻意端起手边的白瓷茶盏,以杯沿掩住唇角那抹愈加得意的笑,眼神里的戏谑与算计毫不遮掩,意有所指地继续开口,字字句句都带着看好戏的刻薄与落井下石的残忍。
“不过也是,你素来在府里低人一等,无人在意,也只有借着这种宴席才能勉强露个面。只是有些人啊,天生就该安分守己藏在暗处,偏偏要不知天高地厚地痴心妄想,到头来会落得什么样的下场,恐怕连自己都做不了主,只能任人摆布了。”
她这番话明着是讥讽衣着寒酸,暗地里却句句都在敲打李青雾与孟家的婚事,更是在暗戳戳炫耀自己早已布好栽赃大局的胜券在握,满心等着看李青雾下一秒就身败名裂、跪地求饶的狼狈模样,那股子幸灾乐祸的恶意,几乎要从眼底溢出来。
围在她身边的贵女们顿时心领神会,纷纷低下头掩唇嗤笑,一道道轻蔑看热闹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李青雾身上,像无数道无形的巴掌,狠狠打在她的脸上。
李青雾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指尖死死攥紧了袖口粗糙的布料,指节泛白,委屈与愤怒在胸腔里疯狂翻涌。可她牢牢记着谢狸方才的再三叮嘱,咬紧下唇强行按捺住所有冲动,垂着眼帘一言不发,硬生生将所有的屈辱都咽了回去,没有露出半分慌乱,更没有丝毫反驳。
谢狸站在离李青雾半步之遥的地方,一身素净男子长衫,身姿挺拔沉静,面上始终覆着一层淡淡的漠然,看不出任何情绪。她只是不动声色地抬眸,淡淡扫了一眼颐指气使的李晏姝,漆黑的眼底深处,却已悄然凝起一片冷冽刺骨的锋芒,如同蛰伏的利刃,静静等待着出手的那一刻。
前庭生辰宴已开席大半,灯火辉煌杯盏交错,喧闹之中却藏着一层无形的敬畏,全因上首客座最中央的位置,坐着一位谁也不敢轻视的人物。
那人正是当今宫中权势滔天的掌印太监蔺進贵,一身暗纹云缎的紫色太监常服,料子细密华贵,衬得他面色白净眉眼细长,唇上无须,气质阴柔却自带一股压人的威严。他端坐椅中脊背挺得笔直,一手轻搭在扶手上,姿态闲适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冷硬气场,眼神淡淡扫过席间,便让满座宾客不自觉放轻了声音,连呼吸都变得谨慎。
他身后立着贴身随侍的小太监云贵,一身青缎小太监服,腰杆弯得极低,脸上堆着十足十的阿谀奉承,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时刻留意着蔺進贵的一举一动。见他指尖微顿,立刻躬身递上温热的帕子,见他目光落向茶盏,连忙斟上七分满的新茶,动作麻利又恭敬,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公公慢用,茶温刚刚好,您润润嗓子。”
云贵声音压得极低,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极尽讨好之态。
席间众人无论府中长辈还是宾客权贵,望向蔺進贵的目光无一不是恭谨谦卑,甚至带着几分畏惧,不少人还主动起身遥遥行礼,不敢有半分怠慢。谁都清楚,这位蔺公公绝非寻常宦官,他是从最底层的洒扫小太监一步步摸爬滚打上来的,吃过苦受过辱,心狠手辣城府极深,一路踩着尸骨爬到司礼监掌印之位,手握批红大权,权势滔天。
他背后真正的靠山正是垂帘听政把持朝纲的谢太后,如今的宫中,年幼的皇帝不过是个被架在龙椅上的傀儡,无实权无亲信,朝堂与后宫的真正话语权,尽数握在谢太后与蔺進贵这一伙人手中。
身旁一位地方官员小心翼翼欠身开口,语气满是恭敬。
“公公一路辛劳,能莅临李府生辰宴,真是李府上下的福气。”
蔺進贵只是淡淡抬了抬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声音尖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杂家不过是顺路过来坐坐,不必多礼。”
他此次亲自离京下派到宣府,明着是巡查地方安抚官员,暗地里真正的目的,便是要向谢狸这一方收回定策军的兵权,斩断谢家在外最后的兵权依仗。满座喧嚣,他一人独坐高位,不动声色便压得全场噤声,阴鸷的目光淡淡掠过席间,仿佛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前庭生辰宴灯火通明,席间盘盏相碰笑语声声,却没人敢真正放肆,所有人都清楚李家藏在光鲜之下的沉浮与分量。李家如今的当家人李定廷,正是当朝手握实权的将军,他的出身绝非寻常武将能比,身上流着皇室血脉,是先帝亲妹云福公主之女、端宁郡主所诞下的子嗣,论亲缘与宗室辈分,李定廷与当今皇室一脉相系,根基本就比寻常世家厚重数倍。只是李家的路从来都不是一帆风顺,多年前那场震动朝野的太子谋反案,将毫无防备的李家狠狠卷入漩涡中心,一夜之间满门风雨欲坠,为求保全阖族性命,李老太爷当机立断,主动上表朝廷,亲手交还了李家世代驻守掌控的禹南全部兵权,只堪堪保住了将军府的空有名号,随后便带着一大家子人远离京城中枢,灰溜溜地迁回宣府老宅低调度日,多年来不敢有半分张扬。沉寂的岁月里,李家几乎淡出朝堂视线,直到前几年禹南突发反王叛乱,地方官兵连连溃败局势危急,朝廷无人可用之际,李定廷临危受命领兵出征,凭着一身过硬的本事与对禹南地形的熟知,一路势如破竹顺利平定叛乱,立下赫赫战功,也凭着这份功劳重新获得朝廷信任再度复宠,圣上下令恢复他部分兵权,命他再次执掌禹南属地的军务,李家这才从尘埃里重新抬起头,渐渐恢复了往日的体面与声势,也正因这份失而复得的权势,李府今日的生辰宴才能引来蔺進贵这般朝中大人物亲临,看似热闹喜庆的宴席底下,藏着的是李家跌宕半生的荣辱与如今不容小觑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