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凡人。即使担任巫女,不嫁人,她也会在温暖的阳光下老去,而不是守着这片永夜的灯海,陪着一个不会老的神。
所以他沉默。
他把所有的温柔,都藏在那盏日日不落的野茶里;把所有的守护,都藏在她一次次化险为夷的“好运”里;把所有的不舍,都藏在那些她永远看不到的、被偷偷施法的保护里。
那一年冬天,阿蘅回山探亲。
临行前,她站在石殿门口,回头望了很久。大司命依旧在案前写字,没有抬头。
“大人,我走了。”她说。
大司命笔尖顿了顿,没有应声。
阿蘅笑了笑,转身走入雾中。她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灯海的尽头。
大司命放下笔,走到门口,望着那片她消失的雾,站了很久很久。
那盏野茶,凉了。
他等了一日,两日,三日。
第四日,石殿外传来脚步声。大司命几乎是瞬间起身,向门口走去——
进来的不是阿蘅,是少司命。
她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手中捧着一盏命灯。那灯极暗,暗得几乎要熄灭,灯芯上写着两个字——
“阿蘅”
大司命僵在原地。
“山体崩塌。”少司命的声音很轻,“她采药时遇上山崩,被埋在泥土碎石之下。等找到时,已经……”
大司命没有说话,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他只是死死盯着那盏命灯,看着那一点点即将熄灭的光。
他可以把那盏灯点亮,他可以的。
他是大司命,掌生死,定命数。只要他愿意,只需一笔,便能让她回来。只需一笔,便能让她重新站在他面前,笑着叫他“大人”,沏一盏热气腾腾的野茶。
只需一笔,他的手已经抬起来,指尖已经触到那枚竹简——
然后他停住了。
灯海里,无数盏命灯明明灭灭。每一盏背后都有一个母亲,一个父亲,一个孩子,一个爱人。每一盏都在等他写下名字,或划去名字。每一盏都在等他决定:生,还是死。
他若为她破例,凭什么不为别人破例?
他若救她,凭什么不救那些同样在雪崩中死去的人?
他若徇私,这“死生之司”还是“司”吗?这还是执掌生死的大司命吗?
大司命的手缓缓放下。他没有流泪,没有嘶喊,没有崩溃。他只是站在灯海里,望着那盏越来越暗的命灯,望着那个他守护了五年、爱了五年、却从未说出口的名字。
看到阿蘅的灯灭了时,大司命的背影轻轻晃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回石案前,拿起笔写上她的名字。
看似一笔一划,不急不缓,实则下笔轻微发抖
从此再无人沏那盏茶,那案头也再无鲜花,灯海里自此少了一盏他永远会看的灯。
楚归木听完这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却很简单的故事,沉默了很久。能敲醒沉睡已久的人的心,还是需要时间最纯真不含杂质的情感。
石殿里一片寂静,只有灯海明灭的微光,照亮大司命清瘦的侧脸。他的眼睛看着虚空,似乎在望着某个遥远的、永远回不去的瞬间。
“您后悔吗?”楚归木轻声问。
大司命没有回答。
“您想她吗?”
依旧沉默。
楚归木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直视他的眼睛:“如果给您一个机会,让她回来,以凡人的身份陪您一生——您愿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