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宇轩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肖宿手里的粉笔落下,在白板右下角一小块空白处写下了一个新的等式。
然后他退后一步,侧著头看,又静静思考起来。
“他在想什么?”林思源忍不住问。
“不知道。”
刘浩然摇了摇头。
“也许在想如何把动態图的演化过程,映射到李群的纤维丛结构上。也许在想如何用主丛上的联络来刻画图结构的时变性质。也许在想更基础的问题,为什么李群理论能如此完美地描述这种几何结构。”
他说得很平静,但每个词都像重锤敲在三人心上。
那些概念他们连听都没听过,更別说理解了。
办公室陷入沉默。
只有空调的低鸣,和肖宿偶尔粉笔划过白板的沙沙声。
刘浩然看著三个年轻人,他们才十八九岁,都是京大数学系的优秀学生,全都是通过特招进入京大的,陈林甚至获得过imo金牌,大学成绩名列前茅。
他们也是別人眼中的“学霸”,是父母骄傲的“天才”。
但在这里,在肖宿身边,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什么叫“真正的天才”,什么叫“不可逾越的差距”。
也不能给这些孩子太多打击,刘浩然心里涌起一股责任感。
“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刘浩然放下咖啡杯,声音温和。
“我本科时有个同学,特別聪明,什么课一听就懂,考试永远第一。我们都觉得他是天才,將来肯定能在数学界有所作为。但大四那年,他去听了丘成桐院士的一场讲座。回来之后,他在宿舍里坐了一整夜,第二天跟我说:『浩然,我以前以为我很聪明,现在才知道,我连数学的门都没摸到。”
“后来呢?”周宇轩问。
“后来他转行了,去了金融行业,现在年薪百万。”
刘浩然笑了笑。
“这不是一个励志故事,而是一个真实的故事。数学的世界就是这样,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终其一生都只能在门口徘徊。只有极少数的人,能真正走进去,看到里面的风景。”
他看向肖宿的背影:
“像肖宿,则是那种不需要敲门,门就自动为他打开的人。”
陈林沉默了很久,然后轻声说:
“那我们……我们为什么要在这里?明知自己进不去,为什么还要站在门口?”
“因为站在门口,至少能看到门缝里漏出来的光。”
刘浩然说:“因为即使只是整理文献、跑跑实验,你们也在参与一个可能改变某个领域的研究。因为,”
他顿了顿,“因为能和天才一起工作,本身就是一种幸运。你们能近距离观察他是如何思考的,如何解决问题的。这种经歷,很多人一辈子都不会有。”
周宇轩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电脑屏幕。
那些符號依然陌生,依然令人头痛,但此刻,他有了一种不同的感受,不是要征服它们,而是尝试理解它们,哪怕只是一点点。
“好。”
他说,“那我继续跟这个『伴隨表示死磕。大不了今晚不睡了。”
陈林戴上眼镜,林思源也坐直了身体。
三个人重新投入文献中,虽然依然困惑,但眼神里多了些別的东西。
那不是征服的野心,而是探索的敬畏。
刘浩然看著他们,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想起了自己博士一年级时的迷茫,想起了无数次想要放弃的瞬间,想起了那些看不懂论文的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