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发红瞳的医者走进来。
陆·赫斯穿着白色的医者制服,左手手臂上那些特殊的纹路从袖口露出一截。
他手里拿着一面电子病历板,屏幕上密密麻麻地滚动着生命体征数据和CT扫描成像。
他进门的动作很轻,皮鞋踩在医务室的消毒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但表情比平时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沉重。
陆·赫斯看着病床上的漂泊者。
看着被缠满绷带的胸膛只在被单下微微起伏,看着从肩膀到腰侧斜裹了几层的纱布上那些重重叠叠的深色渗出血迹,看着夹板里肿胀到不自然的手臂,看着被单下腹部那道已经缝合但仍触目惊心的长伤口的轮廓,看着嘴唇苍白到和死人只差一个气温。
他想起这个人在虚质空间里连续承受了湮灭倒灌、活活吞下虚无鸣式的力量、左肩、小腿、侧腰被触手贯穿、撕开十几道深口子、碎了一条臂骨、三股本该护住自身的权能彻底枯竭、用一个成年男子从万米高空无缓冲坠落时不可能存活的身体结构与冲击力硬抗了冰原冰架的全面撞击——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屏幕上那一长串密密麻麻的诊断条目。
哪怕是共鸣者,只要沾上这几条伤里的任何一条,都足以在几分钟内死亡。
而他同时有这这些伤里的每一条,一个都没漏,全扛在身上,心脏还在跳。
陆·赫斯的喉结动了动。
他向来不是一个情绪外露的人。
无论在学院的医务室里给受伤的学生包扎断腿;还是在雪原上把糖果拨开递给那个刚失去爱弥斯的漂泊者,他都是冷静的。
他的手从来不会抖。
但现在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没拿病历板的那只手——悄悄地握成拳。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翻涌得太凶太猛的情感在喉咙里被狠狠压住时,它们沿血管逃窜到全身,最终只能从握紧的指关节处漏出一丝痕迹。
他把情绪按回去。然后开口。
“力量使用过度。”陆·赫斯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刻意放轻了语气。
他走到床边,将病历板放在床头柜上,伸手调整了一下注射泵的参数。
“而且身体有太多的伤。内部脏器几乎都移位,你现在活着真是个奇迹。”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调出CT扫描图像——那是一张标注着密密麻麻红色箭头的扫描图,每根箭头都指向一处损伤。
“刚见到你的时候,我作为医生的经验告诉我,你已经可以直接火化了。”他没有用比喻,没有用夸张。
只是阐述事实。
他的语气甚至还是那种温和的、在医务室里给感冒学生开药时的调子,但他说话时没有看漂泊者的眼睛。
“说真的,为什么在坠落时不保护一下自己?你知道从那么高的地方毫无防备地坠落下来会怎样吗?从那么高的地方毫无防备地坠落,你的伤比直接火化也就少了个火字。”
漂泊者看着他。
在这个人面前他没有办法说谎,也没有办法打哈哈,因为他是他的医生。
更重要的是,他是他的旧识。
“她呢。”
陆·赫斯沉默了片刻,然后回答。
“她很好。”他看了爱弥斯一眼,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从隧门出来之后,她回归了自己那具日灵给她修复的空壳。之前她一直是电子幽灵,只能在那个状态存在。现在不一样了——她可以在电子幽灵和实体之间自由切换了。”
说着,爱弥斯好像生怕漂泊者不信,身体微微闪烁了一下——她的轮廓在空气中变得有些透明,透过她的肩膀甚至能隐约看到床单的皱褶,然后又凝实回来。
粉色长发重新披散在白色机甲服的肩部,头饰上的星星重新折射出光,长睫毛下一双金眸恢复到澄澈又柔软的样子。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指尖仿佛忽然空落落的,就像虚握着湿雾,但下一刹那她又稳稳地出现在那里,手指还是凉凉的,握在一起的触感又回到了温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