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已经不是暗示,而是赤裸裸的质问了。
周围的文官纷纷别过脸去,假装没有听到。
武将那边却有几个老兵痞不怀好意地看了过来,目光里带着幸灾乐祸。
谢清辞抬头,与萧玦对视。
他的神色依旧平静,语气也不见丝毫波动:“王爷此言差矣。军饷拨付乃朝廷定制,吏部勘核账目本就是为了确保每一分军饷都用在刀刃上。王爷既然交了账目,想必账目本身并无问题,那么勘核完毕只是时间早晚的事。王爷在北境十年,想必不会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这番话滴水不漏,既没有退让,也没有硬顶,把萧玦的质问轻飘飘地挡了回去。
但最后那句“在北境十年”却藏着一根刺——十年都等了,急这几天做什么?
萧玦听出了那根刺。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忽然话锋一转,声音不大不小,却刚好让周围几排官员都能听见:“说起来,本王与谢家也算是故交。三十年前谢家在北境经营边贸,与靖北军往来颇多。谢侍郎如今掌着吏部考评,靖北军将校的考评也在你手里,倒也是缘分。”
谢清辞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这是试探。
萧玦当着百官的面提起谢家旧案,而且用的是“故交”、“缘分”这样的字眼,表面是叙旧,实则是想看他听到谢家旧案时的反应。
更毒的是,萧玦故意将谢家与靖北军扯在一起——三十年前谢家被定的罪名是通敌,如今萧玦统率靖北军,若有人说靖北军与“通敌世家”是故交,这话传出去,对靖北军是麻烦,对谢清辞更是杀招。
“王爷说笑了。”谢清辞的语气依旧平和,眼底却已冷了下来,“谢家旧事已过去三十年,下官年幼,对当年之事所知甚少。至于靖北军将校的考评——吏部考评向来讲究公允,既不会因私交而徇情,也不会因旧怨而苛责。王爷大可放心。”
“放心?”萧玦重复了这两个字,唇角的弧度深了些,“本王不太会放心,也不太会不放心。本王只是有些好奇——谢侍郎驳回的周显考评,是因为周显在登州贪墨,还是因为周显在登州查了些不该查的东西?”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骤然紧绷。
周显是沈敬的门生,登州是沈家的地盘,萧玦当众问出这句话,无异于在沈家和谢清辞之间横插一刀。
他是在告诉谢清辞:你以为你在暗中查登州的事,我不知道?
谢清辞沉默了一瞬。
这一瞬极短,短到旁人几乎察觉不到,但他知道萧玦一定看到了。
他重新抬头时,面上的神色更加寡淡,像是一层结了冰的水面,看不出底下任何波澜。
“周显考评被驳,是因为贪墨属实,证据确凿。至于他查没查不该查的东西——”谢清辞微微一顿,话锋一转,“王爷对登州的事如此关心,莫非靖北军在登州也有旧部?”
这一句反问,与其说是回击,不如说是试探。
谢清辞在试探萧玦对登州到底知道多少,以及——三十年前谢家旧案的关键证据,是否真的藏在登州。
萧玦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谢清辞一眼,那双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谢清辞读不懂的情绪。然后他转过身,将大氅一甩,大步走向迎恩亭。
百官纷纷让道。
谢清辞站在原地,看着萧玦的背影,感觉到自己指尖的剑茧在官袍的袖口上轻轻摩擦。
这个男人比他预想的更难对付。他原以为萧玦是那种长于战阵、拙于言辞的武将,今日一见才知道大错特错。
萧玦的每一句话都带着多重算计,明面上是在质问自己,暗地里却是在敲打沈家、试探谢家、向满朝文武示威——一句话当三句话用,滴水不漏。
而最让谢清辞警惕的,是萧玦最后那句话——“周显在登州查了些不该查的东西”。
这句话透露了一个危险的信息:萧玦知道他在查登州,甚至可能知道他在查什么。
这意味着夜莺之外,萧玦在京中还有别的谍报来源,而且这个来源比夜莺更深、更隐蔽。
柳明远无声地靠过来,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秦烈刚才绕到了文官队列后面,和几个人说了话。都是京中世家的管事,不是官员本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