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睡着了。这一次,他没有梦到血海。他梦到了苍梧山的雪。雪很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他站在雪地里,手里捧着一个雪人。雪人是娘,圆滚滚的,矮墩墩的,头上插着两根树枝当角。他把雪人放在地上,跑过去,抱住娘。
“娘,雪好大。”
“嗯。”
“阿木给你堆个雪人。比阿木还大。”
“好。”
他蹲下来,开始堆雪人。雪很软,很轻,捧在手里像棉花糖。他堆了很久,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比他还高。他站在雪人旁边,比了比,笑了。
“娘,你看!雪人比阿木高!”
娘走过来,站在他身边,看着那个雪人。“很好看。”
阿木转过头,看着娘。娘的脸在雪光中显得很白,眉眼如画,嘴角翘着,带着笑。他凑过去,在娘的脸上亲了一下。
“娘,阿木喜欢你。最喜欢你了。”
娘转过头,看着他,也在他脸上亲了一下。“我也喜欢你。”
阿木笑了,笑得像冬天的太阳。雪还在下,天地间白茫茫一片。但他不冷。娘在他身边,暖暖的,像冬天里的火炉。
梦醒了。阿木睁开眼,天还没亮。娘还躺在他身边,呼吸很匀,睡得很沉。他的手还搭在娘的腰上,娘的手还搭在他的背上。他看着娘的脸,看了很久。然后他凑过去,在娘的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娘,阿木等你。一直等。”
他闭上眼睛,继续睡。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深潭
苍梧山的夏天,雨说来就来。上午还是大太阳,晒得人头皮发麻,过了晌午,天边就涌起一大片黑云,沉甸甸的,像要压到屋顶上。风从山坳里灌进来,把歪脖子树吹得东倒西歪,树叶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手在拍巴掌。阿木蹲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铁剑,正在练剑。他的动作还是很笨拙,但比在九天剑宗的时候好了很多——至少剑不会歪了,劈下去的时候,剑刃是直的,不偏不倚,像一条线。他练得很认真,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额头上全是汗,顺着眉毛往下淌,流到眼睛里,涩涩的,他眨一眨,继续练。
“阿木,要下雨了。进来。”墨无咎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件旧蓑衣,是昨天从灶房角落里翻出来的,上面全是灰,抖了好半天才抖干净。
“阿木再练一遍。最后一遍。”
他练了最后一遍,收剑,跑进屋里。墨无咎把蓑衣披在他身上,阿木低头看了看,蓑衣很大,把他整个人都罩住了,像一只棕色的乌龟。他笑了,伸手摸了摸蓑衣的叶子,硬硬的,扎手。
“娘,这是什么?”
“蓑衣。挡雨的。”
“阿木没穿过。好大。像被子。”
“大了好。大了挡得严实。”
雨下来了。不是一滴一滴地落,是哗地一下倒下来的,像有人在天上打翻了一盆水。雨点砸在屋顶上,噼里啪啦的,像放鞭炮。风把雨吹进屋里,地上湿了一片。墨无咎把门关上,屋里暗了下来,只有窗缝里漏进来几缕光,照在灶台上,照在桌腿上,照在阿木的脸上。阿木把蓑衣脱下来,挂在墙上,蹲在灶台边,开始生火。火着了,灶膛里红彤彤的,热气扑在脸上,暖暖的。他蹲在那里,看着火,看了一会儿,突然说:“娘,阿木想洗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