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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3(第2页)

这些大人物,她都有他们的手迹,而且,凭借家庭与他们的特殊关系,她似乎认定,跟像我这样无缘与他们交往的年轻人相比起来,她对他们的评价当然是更为正确的。

“我认为我可以谈论他们,因为他们常来我父亲家里,正如风趣的圣伯夫先生所说,对这些人哪,得听听就近见过他们,能对他们做出更准确评价的人是怎么说的。”

有时候,马车行驶在两旁都是精耕细作的农田的坡道上,几株与贡布雷那儿一模一样的矢车菊尾随着我们,田野因此变得更实在,平添了一种真实的印记,有如某些古典大师在画作上用作签名的珍贵小花。很快,我们的马车把这几株矢车菊落在了后面,但没走多远,眼前又会有另一株竖立在草地上,以它那星星般的蓝色小花迎接我们;有几株更是奓着胆子来到了路边,于是这些矢车菊跟我遥远的回忆,还有那些家养的花儿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模糊的星云。

我们下坡时,不时遇见一些姑娘步行、骑车、乘坐推车或马车上坡而来——她们是这美好一天的花朵,但不同于田野里的那些花儿,因为每个姑娘身上都有一种东西,是别的姑娘所没有的,她在我们心中激起的欲念,也就无法在别的姑娘那儿得到满足——农场的姑娘赶着奶牛或侧卧在大车上,店铺掌柜的闺女悠闲地走着,衣着雅致的小姐坐在双篷马车的车厢里,对面坐着她的父母。当然,就在我独自沿梅泽格利兹那边散步的那会儿,布洛克已经为我开启了一个新纪元,让我觉得生活的价值就此变了样,当时我满脑子想的就是遇上一个乡下姑娘,让我把她揽在怀里。布洛克让我明白,我的梦想并不是跟我身外的世界靠不上谱的幻想,我们遇见的所有的女人,不管是乡村姑娘还是城里小姐,心里都做着同样的梦,随时都在准备让我们遂愿。虽然如今我生着病,不能独自出门,更不能和她们**,但我依然还是那么高兴,就像一个出生在监狱或医院中的孩子,长久以来一直以为人的机体就只派消化干面包和药物的用场,突然之间却有人告诉他,桃子、杏子、葡萄并不仅是田野的装饰,它们是味道甜美、营养可为人体吸收的食品。纵使狱卒或看护不许他采摘这些美丽的果子,世界已然变得更美好,生活已然变得更温馨。这是因为,当我们觉得一个愿望特别美好,而且知道它与我们身外的现实相符的时候,我们会对它寄予更多的信任,哪怕就我们个人而言它是无法实现的。要是我们能不去管那横在我们与这一愿望之间的那点偶然的、特殊的小小障碍,哪怕只是把它从头脑中抛开一小会儿,那我们就能称心如愿了,想到这样一种生活前景,我们就更加欣喜了。对那些从我身旁经过的漂亮姑娘,自从我知道她们的脸颊是可以被人亲吻的那天起,我就变得好奇于她们内心在想些什么了。这个世界,让我觉得更有趣味了。

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马车行驶得很快。迎面走来的那个少女,我就不过瞥了一眼;然而——人之美不同于物之美,我们会感觉到这是某个独一无二的人儿所特有的美,是她所意识到而且愿意显示出来的一种美——她的个性,她那朦胧的心灵,她那不为我所知的意愿,刚在她那并不专注的目光中令人不可思议地缩成一个很小却很完整的形象,我马上感到从内心深处萌发出一种有如为雌蕊准备的花粉那样神秘的东西,一种尚处于雏形状态的欲念,那就是在她意识到我的存在,在她因我而放弃去和某个别人相会的念头,在我占据她的想象、抓住她的心之前,不让这个姑娘离去。可是我们的马车往前驶去,那位漂亮的姑娘落在了后面,她对我还没形成概念,所以那双仅仅瞥了我一下的眼睛,已经把我忘了。我是不是因为只瞥了她一眼,所以才觉得她非常美呢?也许是的。首先,由于不能再和一个女人相见,由于有日后找不到她的风险存在,这个女人身上顿时就被赋予了一种魅力,在一个我们因为生病或没钱而无法游历的国家身上,在那些我们一旦战死就只得舍弃的平淡日子身上,都可以找到这样的魅力。因此,要不是有习惯这东西在那儿,对于时时刻刻都受到死亡威胁的人,也就是说对于每个人来说,生活一定会变得非常甜蜜。其次,想象虽然是由我们无法实现的愿望所激起的,想象力的发挥却不受我们从这些路遇中完全可以看到的现实所限制,在这些路遇中,姑娘经过我们身旁的速度,往往直接关系到她的魅力的大小。夜色降临,马车飞快驶过田野和村落,在大路的每个拐角,在每家店铺的深处,一闪而过只来得及看见古代大理石雕像那般躯干的姑娘,以及在她身旁四合的暮色,无不宛如射进我们心田的美神之矢,我们因怅惘而格外活跃的想象力,给匆匆掠过、看不真切的姑娘添加了许多东西,有时我们会情不自禁地问自己,莫非这世上的美就是这添加的部分吗?

如果我可以下车和迎面相遇的姑娘说说话,也许她脸上的某个从车上看不清楚的疵点,就会打消我的幻想?(这时,一切试图进入她生活的努力,恐怕也就立时变得毫无意义了。美,是一系列的假定,而丑会把我们已经看见的通往未知的路堵上,从而撤销这样的假定。)也许她的一句话,一个微笑,就是给我的一把钥匙,一个解密的数字,让我可以解读她的音容举止的含义,立刻觉出它们的平庸。这是有可能的,因为我曾经有一阵和某个很严肃的人待在一起,这时刚好碰到几位可爱的姑娘,可不管我怎么千方百计找借口,就是没法儿脱身,我这一生中就再也没有遇到过如此让我心动的女人:在我第一次来巴尔贝克的几年以后,我和父亲的一位朋友在巴黎乘马车外出,突然瞥见一个女人在夜色中匆匆行走,我心想,为了礼仪的缘故而失去这份可能一生中就遇到一回的幸福,未免太不合情理。于是我连抱歉也没说一声,就跳下马车,去追这个陌生的女人,跑了两条街都没见她的踪影,直到第三条街上才好不容易追上她。结果,我就那么气喘吁吁地站在一盏路灯下,面对着平时避之唯恐不及的年迈的维尔迪兰夫人,她又惊又喜,大声地说:“哦!您真是太客气了,跑着追我就为向我问个好!”

这年在巴尔贝克路遇每个漂亮姑娘时,我都会对外婆和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说我头疼得厉害,最好让我独自走回去。她们不让我下车。于是我把这个漂亮姑娘(再要找到她,可就比寻觅一座古建筑难得多喽,她既没名字又不在固定的地方)加入我打算就近细看的姑娘之列。而其中有一个姑娘,我见到她的时候,心想这回总算可以认识她了。这是一个卖牛奶的姑娘,酒店要多进一点奶油时,她就从农场把货送来。我想她也认得我,她遇见我时总会专注地望着我,但这很可能是由于我的专注目光使她感到惊异的缘故。且说第二天,我整个上午都在休息,中午弗朗索瓦兹来拉窗帘的时候,交给我一封信,那是有人托酒店转交的。我在巴尔贝克谁也不认识,心想这准是那卖牛奶姑娘写给我的。唉,信是贝戈特写的,他路过这儿,想来看看我,知道我还睡着就留了个字条向我问好,开电梯的侍应生给它套了个信封,所以我会以为是卖牛奶姑娘写的了。我失望极了,尽管我也想到,收到一封贝戈特写的信,要难得得多,也荣幸得多,可我还是因为这封信不是那姑娘写的而忧伤不已。这个姑娘,也和我从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马车上瞥见的其他姑娘一样,我后来就没再见过。一次次见到她们,又一次次失去她们,使我的心情变得越来越骚乱,也使我觉得那些劝人节制欲念的哲学家还是明智的(当然,这是假定他们说的是人对人的欲念,因为只有这种欲念,当它以不可知却又有意识的另一个人为对象时,才会引起焦虑和不安,要是假定哲学说的是对财富的欲念,那就未免太荒唐了)。不过我想说,这种明智是有所不够的,在我心目中,这些路遇让我发现了一个更美好的世界。那儿乡间的路边开满了鲜花,这些既奇特又常见的花儿,是每天转瞬即逝的珍宝,是散步的意外收获,一些也许不会经常发生的偶然情况,妨碍了我进入这个世界,但它已经赋予生命一种全新的意味。

不过,我这么盼着有一天,当我更为自由的时候,我能在另一些大路上遇见类似的姑娘,这本身或许就表明了,我想和某一个我认为很漂亮的女人一起生活的专一的欲念,已经变样了;我接受人为催生这种欲念的可能性,意味着我已经承认了这种欲念是虚幻的。

有一天,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带我们乘车去卡克镇,她跟我们讲起过的那座覆满常春藤的教堂就在那儿的一座小山冈上,俯瞰着村庄和穿过村庄的河流,河上还保存着中世纪的小桥。外婆考虑到我会喜欢独自去看教堂,就提议和女友到镇上的点心铺去吃点东西,那铺子在小镇的广场上,可以看得很清楚,年代久远的暗金色门面,犹如一件古老文物的另一个部分。我们说好我到点心铺去找她们。我在一片绿荫跟前下了车,要在这儿认出一座教堂,真得花点工夫,紧紧抓住教堂的概念才行;这就好比学生做翻译练习时,必须把一个熟悉的句式拆开细细琢磨,才能吃透整个句子的含义。通常,站在钟楼面前,我根本无须去想教堂的概念,因为钟楼本身就让我看到了教堂,但这会儿我不得不时时重温这一概念以免忘记,这儿,一片尖尖耸起的常春藤遮掩了彩绘玻璃窗的尖拱;那儿,一簇鼓起的蔓叶下面,想必是柱头的浮雕。这时,一阵微风吹过,门廊的绿披轻轻抖动起来,有如阳光那般颤动着的旋流,一阵又一阵地掠过这片绿披;蔓叶此起彼伏地涌动着;整座攀满常春藤的墙面,连同那些立柱一起微微颤动,在微风的吹拂下漾起涟漪,随后渐渐归于平静。

离开教堂时,我看见一群村里的姑娘在那座古桥前面,大概是星期天的缘故,她们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大声嚷嚷招呼着路过的男孩。其中有个高高的姑娘,穿得特别朴素,但看上去自有一种气度使她凌驾于其他姑娘之上——因为她几乎不搭理她们跟她说的话——神情也比别人来得严肃,来得倔强,她半坐在桥沿上,两条腿悬空垂着,面前放着一只装满鱼的小罐子,那大概是她刚钓上来的。她肤色黝黑,目光柔和,但那眼神似乎没把周围的人放在眼里,小小的鼻子,纤巧而可爱。我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嘴唇则跟随着目光。可我想碰到的不仅是她的身体,我想触及生活在这躯壳里的那个人儿,而只有一种方式可以接触到这个人儿,那就是吸引她的注意,只有一种方式可以进入她的心灵,那就是想一个主意来唤醒它。

美丽的钓鱼姑娘的内心,似乎还对我紧闭着,我怀疑自己能否进入那里面,尽管我注意到了自己的影像悄悄从她目光的镜面中反射出来——按照的是一种我全然不懂的折光率,我犹如置身于一头牝鹿的视野之中。我的双唇从她的双唇上得到快感,这在我还是不够的,我还要给她的双唇以快感。同样,我想要让我的想法进入她的内心,在那儿扎下根,不仅给我带来她的关注,而且带给我她的钦慕和想望,让她把我牢牢记在心间,直至我和她再次见面的那一天。这时,我瞥见了不远处的小镇广场,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的马车应该在那儿等我的。时间不多了;我感觉到那些姑娘见我这么呆立着,已经在开始笑了。袋里有枚五法郎的硬币。我掏出来,没等给这位美丽的姑娘解释我要叫她做什么,先就伸手把硬币放在她眼前,为的是让她把我要说的话听仔细了:

“您看来是本地人,”我对钓鱼姑娘说,“能麻烦您帮我跑一趟吗?有辆马车在一家点心店门前等我,那店好像就在一个广场上,可我不知道究竟在哪儿,我想让您去找一下。等一等!为了别弄错,您得问一下,那是不是德·维尔巴里西斯侯爵夫人的马车。另外,您看一下是不是套着两匹马?”

我这么说,是要加深她对我的印象。但我说侯爵夫人和两匹马的时候,突然感到心头一片宁静。我感觉到这个钓鱼姑娘会记住我的,随着不能跟她重见的恐惧的消释,盼着跟她重见的欲望也部分地消释了。我觉得我刚用肉眼看不见的嘴唇吻了她,而且她喜欢这样。这种精神上的豪夺,这种非物质的占有,就如肉体上的占有一样,去除了她的神秘感。

我们下坡朝于迪梅尼尔驶去;蓦然间,我的心中充满幸福,离开贡布雷以后,我并不常有这样幸福的感觉,它和马丁镇钟楼给予我的欢愉很相像。但这一次,它是不完全的。马车行驶在路面往两侧倾斜的大路上,我远远地看见三棵树,想必是一条隐蔽小径的入口,这番场景我不是第一回见到,我想不起在哪儿见过这几棵树,但总觉得这地方我是熟悉的;于是我的思绪在遥远的某一年和眼下之间磕磕绊绊,巴尔贝克的景物摇曳了起来,我暗自寻思,这乘车出游会不会是场子虚乌有的故事,巴尔贝克是不是一个我只在想象中去过的地方,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是不是小说中的人物,那三棵老树是不是我从正在读的书上抬起眼来看见的真实场景,刚才我整个人都沉浸到书中所描写的情景中去了。

我把手遮在眼睛上,好让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看不见我闭上了眼睛。有一会儿,我什么也不想,努力把思绪集中起来,往那几棵树的方向,更确切地说是往我内心深处那几棵树的方向奋力一跃。我重又感到,它们背后藏匿着那个熟悉而又模糊的东西,我无法把它找出来。马车继续往前驶去,三棵树离我愈来愈近。以前我在哪儿见过它们?贡布雷附近的小路,路口都没有这样几棵树呀。它们让我想起的,也不是我有一年和外婆一起去过的德国温泉乡居。莫非它们来自我生活中遥远的往昔,那个年代的景象已经在记忆中全部抹去了?有时我们在读一本原以为从没读过的书,会突然读到一段熟悉的文字并被它所感动,莫非这景象就像那段文字一样,是从童年时代那本被遗忘的书中浮现出来的?或者情况正相反,它们只是梦中永远同样的景色,至少对我来说,这奇异的景色只是前一天内心的努力在梦境中的具象再现而已。我白天所做的努力,或是为探究我预感到隐匿在某个地方背后的奥秘,就像当年在盖尔芒特那边常有的情形一样。或者,我是想把这个奥秘赋予我渴望了解的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从我知道它的那天起,我就一直觉得它过于肤浅,比如说,巴尔贝克?莫非它们只是前一夜梦境中出现过的一幕新场景,既然梦已被淡忘,这场景也就恍若来自遥远的记忆了?要不然,或者我根本就没见过这几棵树,它们就如我在盖尔芒特家那边见到的那些树、那些草丛一般,藏匿在它们背后的是如同遥远的往昔那么晦涩,那么难以捕捉的一种含义,而我在前去一探究竟之时,竟把它当成了一段回忆?或者它们背后并没隐藏着什么思想,就像我们有时会看花眼,我只是内心的视觉有些疲劳,有些眼花而已?这一切我都无法回答。而它们正向我而来;或许这就是神话中的情景,就是女巫或诺恩[203]在跳轮舞,向我传达神谕。我更愿意相信,这是往昔的幽灵,是童年时代亲爱的伙伴和逝去的友人的幽灵在唤起我们共同的记忆。它们有如鬼魂,在祈求我将它们带上,还它们以生命。在它们使劲比画的稚拙动作中,我看到了一个心爱的人在他丧失了语言能力,无法把他想说的话告诉我们,我们又猜不透他的意思的时候,是多么抱憾,多么无奈。不一会儿,我们在一个路口驶上另一条路,那几棵树渐渐远去。马车带着我远离了唯有我一人相信它真实、让我真正变得幸福的东西。马车就像我的生活。

得考虑回去了。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有一种亲近大自然的气质,跟我外婆相比,她要来得更冷静一些,但她即使在博物馆和贵族府邸之外,也会在某些古老的东西身上,发现质朴庄重之美。这会儿她吩咐车夫走那条颇有些年头的小道回巴尔贝克,这条道平时不大有车辆来往,但两旁种着榆树,让人看着喜欢。

我们知道有这条旧道以后,为换换走法,有时回去时会走另一条小路(只要来的时候没走这条路)穿过尚特雷纳和冈特卢的树林回巴尔贝克。树林里,无数看不见的鸟儿,在我们耳边鸣啭应答,让人有一种印象,仿佛自己正闭着眼在休憩。我坐在车厢座位上,犹如普罗米修斯被拴在山岩上,谛听着俄刻阿尼得的歌声。偶然瞥见一只小鸟从一片树叶跳到另一片树叶,看上去似乎跟这合唱全无半点关系,我真是无法相信,这场欢快的合唱居然就来自这些惊惶却不带表情的跳来跳去的小家伙。

这条路,跟我们在法国遇到的许多同类的道路没什么两样,上坡陡,下坡路却很长。在当时,我没觉得它令人流连忘返,让我高兴的是返回酒店。但后来它在我的回忆中成了欢乐之源,在那以后的短程出游也好,长途旅行也好,凡是车子行驶在跟它相像的路上,那些路都会毫无间断地立时连接起来,凭着它,即刻和我的心相通。因为马车也好,汽车也好,一旦驶上这样一条道路,就宛若在延续当年我坐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马车驶过的那条小路;如同新近的记忆那般与我此刻的意识紧紧相连的(中间的那么多年似乎都消失了),正是临近黄昏时分,马车行驶在巴尔贝克近边时的印象,那时,树叶散发着清香,薄雾升腾而起,树丛间望得见落日的下一个村落,似乎就是林中的下一个站点,只是太远了,当晚到不了。那些印象与我此刻在另一个地方,在一条相似的路上感受到的印象相衔接,围绕在它们周围的,是种种附带的感觉,诸如呼吸舒畅、好奇、懒散、胃口好、心情欢愉等等两个不同地点所共有的、让人忘却其他一切的感觉,这些感觉使那些印象变得更加强烈,变得有如一种欢乐的类型,甚至一种生活的方式那般稳定;在这种难得有机会再遇的生活方式中,唤醒的记忆在被感知的物质世界里加入了追念所及、难以把握的现实,而这一部分现实,已足以让我萌生一种狂热的冲动,那就是今生今世永远生活在此地。每当我坐在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对面的车座上,回大酒店去用晚餐,闻着树叶的清香,遇见德·卢森堡公主在迎面驶来的马车上向侯爵夫人打招呼的时候,这种冲动一阵阵地从心头升起,像这样永不磨灭的幸福,是我们无论在现在还是在将来,都无法拥有的,是一生中只能品尝一回的!

“您觉得这些句子很美,照你的说法,是‘天才之作’,是吗?”她问我,“我想对您说,看到现在大家把有些东西说得那么了不起,我感到很惊讶。要知道这些先生当年的朋友们,虽然对他们的才情赞誉有加,但对这些东西是当场就要拿来开玩笑的。那时可不像现在这样随便给人戴天才的帽子,如今你要是只对一个作家说他很有才情,他就会感到你是在侮辱他。刚才您给我念了德·夏多布里昂先生描写月光的句子。您要知道,我对这样的句子无动于衷,自有我的道理。德·夏多布里昂先生经常上我父亲家来。单独和他相处时,他挺讨人喜欢,又纯朴,又有趣,可是客人一多,他就端起来了,结果变得很可笑:他当着家父的面,说他曾把辞呈劈面扔给国王,还说自己主持过教皇选举会,全然忘了当年他曾央求家父去向国王求情重新启用他,而且家父亲耳听到过他胡乱预测教皇选举的结果。关于这个有名的教皇选举会,应该听听布拉加斯先生是怎么说的,他跟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可不是一样的人。至于德·夏多布里昂先生描写月光的那些句子,那早就成了我们家的笑柄。每逢城堡上月光明亮的时候,倘若正好来了个新客人,我们就建议他在晚餐后带上德·夏多布里昂先生一起去散散步。等他们回来,我父亲就会把来客拉到边上,问他:

“‘德·夏多布里昂先生很能说吧?’

“‘噢!可不是。’

“‘他对您说起月光了。’

“‘对啊,您怎么知道的?’

“‘且慢,他是不是对您说了……’于是家父念了那个句子。

“‘对,这可太神了!’

“‘他还对您说起罗马乡间的月光。’

“‘您简直是个巫师。’

“家父不是巫师,而是德·夏多布里昂先生老爱用一个段子。”

听到维尼的名字,她禁不住笑了起来。

“不就是那个爱说‘我是阿尔弗雷德·德·维尼伯爵’的主儿嘛。一个人是不是伯爵,完全是无关紧要的嘛。”

她也许觉得这毕竟还是有点要紧的,于是接着说:

“首先,我不敢肯定他就是伯爵,再说,即便是又怎么了,这位在诗中写到家族‘盾形纹徽上端饰章’的先生,血统肯定高贵不了。可是读者喜欢看他这么写,觉得兴味盎然!这就像缪塞,这位巴黎的小市民,大言不惭地说什么:‘我的头盔上饰有金色的雀鹰。’一个真正的贵族是不会这么说的。不过缪塞至少还有诗人的才情。而德·维尼先生,除了《森-马尔》[204],他写的都是些不堪卒读的东西,我一看就犯困,拿在手里的书会掉在地上。莫莱先生的聪明才智,是德·维尼先生无法企及的,他在代表法兰西学院对德·维尼先生致欢迎辞时,狠狠地把他修理了一顿。怎么,您没听说过他的演讲?那可是一篇嬉笑怒骂皆成文章的杰作。”

我们已经看见酒店了,第一天晚上充满敌意的灯光,此刻显得那么柔和,那么让人有安全感,俨然是温暖家园的标志。马车驶近酒店大门,门房、大堂侍者和开电梯的侍者,全都围在台阶上恭候,我们的迟到让他们隐隐感到有些不安,人人都显得殷勤而纯朴。如今他们已经是我们的熟人,他们的形象会在我们的人生中变来变去变上很多次,正如我们自身也在不断变化一样,但在某个时期中,他们不啻我们的一面镜子,忠实而友好地映照出我们的习惯,让我们感到很亲切。比起那些好久没见面的朋友来,我们更喜欢他们,在他们身上可以更多地看到眼下的我们的影子。只有那位穿号服的侍者,是孤零零的,他白天在骄阳下晒过,此刻已经挪了进来,裹着抵御夜晚寒气的呢子制服,橘红色的头发像树丛的枝叶,红得出奇的脸颊有如两朵花儿。瞧他这么置身在四周都是玻璃的大堂里,让人想起一株被移进暖房御寒的植物。我们下车时,好几个侍者过来相帮,其实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人,但他们觉得这个场面很重要,自己非在里面扮演个角色不可。我饥肠辘辘。跟往常一样,我不想错过开饭的时间,就干脆不回房间——它终于确确实实成为我的房间了,瞧着那紫色高大的窗帘和低矮的书柜,我感到自己是在和那个自我,那个由物件(和人一样)向我提供映像的自我单独在一起——和大家一起坐在大堂里,等领班过来招呼我们用餐。这时,我们又可以听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侃侃而谈了。

“我们叨您的光了。”外婆说。

“哪儿的话!我高兴还来不及呢。”她的女友笑盈盈地回答说,语调拖得长长的,声音婉转而动听,跟她平时直来直去的声气反差很大。

其实,她在这种时候是不自然的,她想到的是从小受的教育,是一个贵妇人对布尔乔亚应该显示的贵族风度,也就是说,她应该显得挺高兴和他们在一起,没有一点架子。在她身上,唯一真正失礼之处,正是她的过分客套;人家从中看到的,是圣日耳曼区贵妇人习惯成自然的做派,在这些贵妇人眼里,某些布尔乔亚就是自己日后要与之打交道的心存不满的家伙,她们不放过任何机会,想方设法在自己善待他们的这本账簿上,早早安排下一个贷方差额,以便日后在借方栏目里写上这些人不在邀请之列的正餐和晚会。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所属阶层的天性,影响着她的一生,尽管现在情况有了变化,对象已经不同,尽管她在回巴黎以后会乐于常常在家里见到我们,但这种天性全然不顾这些,仿佛留给她显示她待人如何无微不至的时间已经很仓促似的。在我们逗留巴尔贝克期间,这种天性急不可耐地驱使着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频频给我们送玫瑰和甜瓜,借书给我们,陪我们乘车出游,亲切地和我们长谈。就这样——正如令人目眩的海滩美景、色彩缤纷的灯火以及房间里海底般的幽光,甚至如同让商人儿子被尊为马其顿的亚历山大大帝的马术课——德·维尔巴里西斯夫人日复一日的殷勤相待,以及外婆接受这份殷勤时那种夏日般短暂的无拘无束,都作为海滨生活的亮点留在了我的记忆中。

“我觉着这位先生是生气了,”侯爵夫人说,“他大概自以为高人一等,您把披肩递给他,他不乐意了。我记得德·纳穆尔公爵[205]在他还很小的时候,有一回挟着一大包信件报纸,走进家父在布永府邸顶层的房间。我觉着眼前还能看见王子穿着蓝外衣,站在我们家雕花房门跟前的情景,门上的木雕,我觉着该是出自巴加尔之手。您知道,这位木雕高手有时会用柔韧的细木条做成蝴蝶结和花儿的形状,看上去就像缎带缚着一束花似的。

“‘给您,西律斯,’他对我父亲说,‘是下面的看门人让我带给您的。他对我说:“反正您要上伯爵先生那儿去,就省得我跑一趟楼梯了,不过您得当心,别把绳子给弄断喽。”’

“好了,既然你们脱了外衣,那就坐下吧,来呀,您坐这儿。”她拉着我外婆的手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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