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大人从棠县来,棠县有条河,年年泛滥。冯大人在任上修了一条渠,花了两年的银子。渠修成了,水引来了,田不旱了。”李知的声音很平。
“但冯大人的考绩是中平,冯大人知道为什么吗?”
冯成没有回答。
“因为修渠的银子,从河道款项里出的。河道款项,每年有一部分是要分出去的,分给该分的人。冯大人把银子全修了渠,没有分。棠县上下,没有人替冯大人说话,考绩就只能是中平。”
廊下有风,冯成袖中的手微微攥紧。
李知看着他,声音仍然很平。
“但冯大人还是调进京城了,不是因为有人看见了那条渠,是因为有人需要吏部有自己的人。”
他递过来一份名单。
“永安二年会试,誊录官要换一茬,这上面五个人,冯大人签一下。”
冯成接过名单,五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些人是?”
“誊录官,替考生抄卷子的。”李知把“抄卷子”三个字说得很轻,“冯大人只需要签调令,别的事,不用问。”
冯成看着名单,廊下的风吹着手里的纸,纸边一下一下地掀起来。
“为什么是我?”
李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冯大人有一个儿子,读书很好,策论写治水,写得很好。”
他把“治水”两个字咬得很轻。
冯某的手在纸上停住了,过了很久,他把名单折好,收进袖中。
李知行了一礼,转身走了,蓝袍的下摆扫过廊下的青砖,没有声音。
冯成站在贡院的匾下,头顶是“公道取士”四个字,然后走进去了。
那天晚上,他在值房签了五份调令,每一份的举荐人一栏都写着他的名字。
冯某在值房里坐了很久,窗外雨声不断,他把妆盒打开,儿子的信。
把信拿出来,最后一行写着:“爹,等我考到京城,你就不要那么累了。”
他儿子今年也考了,策论写治水。
冯成把信折好,放回去,然后他打开箱底,翻出一本旧册子。
棠县任上的治水纪要,渠怎么修,水怎么引,银子怎么花,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最后一页画着一条渠的草图,旁边写着一行字—“成于永安元年秋,灌田三百顷。”
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回箱底。
在这个金碧辉煌的京城,每一寸土地都要用金钱,权势去换,可他什么都没有,于是只能交换自己的良心与正义了。
苏祉安第二次去冯成的值房时,封条已经贴了两天。
他推门进去,书案上落了薄灰。
他打开柜子,里面是历年调任的存档,最下层放着一只木箱,没锁。
打开,几本旧书,几封书信。最底下是一本棠县治水纪要,翻到最后一页,是渠的草图。
他把治水纪要放下,继续翻箱子。箱底有一块松动的木板,撬起来,下面压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还有一朵干透的鸢尾花,用油纸包着,花瓣已经变成褐色。
冯成入狱后第三天,翻供了。
苏祉安在牢里见到他时,他蹲在墙角,眼睛里全是血丝。
“案情有冤,记号不是我发明的,是林相让我加的,泄题是林相指使的,所有的事都是林相。”